陆远舟从长途汽车站上了车,把帆布旅行包搁在膝盖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省城,从灰扑扑的汽车站一路向北,经过纺织厂、国营饭店、邮电局,路边的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车上的乘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只剩下他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医学院到了。”售票员冲着两人喊了一嗓子,医科大学的前身是江南省医学院,本地人叫习惯了。
陆远舟拎着包下了车。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江南省医科大学。
和前世相比,现在的医科大学显得很寒酸。
图书馆还是两层的灰砖楼,解剖楼是苏联式的水泥建筑,场是煤渣跑道。
场边上还拴着一头学生做实验用的山羊。
这就是1978年的样子。
他拎着包走进校门。门口有一个临时搭的报到台,几张课桌拼在一起,后面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学生。桌子上立着一块纸板。
硕大的毛笔字写着“一九七八级研究生报到处”。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坐在左边的女生抬起头。她扎着两麻花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是的。”
“哪个专业的?”
“外科学。”
女生翻了翻名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陆远舟?”
“是我。”
“你等一下。”她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周老师!外科学的陆远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上下打量了陆远舟一眼
老太太把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报到材料,宿舍钥匙,饭票,还有这个学期的课程表。研究生楼在校园西边,四号楼,三楼三零二室。”
陆远舟接过信封,道了谢。
老太太又补了一句:“你导师周卫红教授下午在系里,让你安顿好了去找他。”
陆远舟点了点头,拎着包朝研究生楼走去。
研究生楼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爬山虎将整个外墙都爬满了,绿茵茵一片。
楼下有几个男生在打羽毛球。
陆远舟上了三楼,找到三零二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四张铁架床,一张木头桌子,一个脸盆架,墙边立着一个歪了腿的书柜。
靠窗的下铺已经铺了凉席,床头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实用内科学》,书脊上贴着一个部队医院的标签。
“你好,同学。”
声音脆有力。
一个男生从门外走进来。他皮肤黝黑,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和军绿色的长裤,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脸盆里装着牙膏牙刷和一块硫磺皂。
“你好。”陆远舟朝男生点点头,打了招呼。
“我叫赵卫东。”他把脸盆放在脸盆架上,伸出手来,“刚从部队转业下来的,之前在坦克师卫生队当卫生员。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
陆远舟握住他的手,赵卫东使劲摇了摇。
手掌粗糙有力,是一双满是训练痕迹的手,不像医生,更像士兵。
“你是外科的?”赵卫东问。
“是。”
“听说外科今年就招了七个。”
“厉害啊。”赵卫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周卫红教授的号,可不是谁都能挂上的。他是省内肝胆外科的头把刀,文革前就出了名,带的学生现在好几个都是主任了。”
他说完,又打量了一眼陆远舟的旅行包,麻绳捆着,边角磨得发白。
赵卫东没有多问,只是弯腰从自己行李里翻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过去:“路上渴了吧?先喝口水。”
陆远舟接过水,道了声谢。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清瘦,皮肤白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衬衫领口熨得笔挺。左手拎着一只棕色的皮箱,右手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本硬壳精装书和一个不锈钢饭盒。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掉了漆的铁架床到歪了腿的书柜,再到赵卫东手里那个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缸子。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陈少华。”他推了推眼镜,“南京人,家就在城东。”
“赵卫东。”
“陆远舟。”
陈少华点点头,走到靠门的上铺,把皮箱放在床板上。
从网兜里先取出那几本硬壳书,一本英文原版的《Cecil Textbook of Medicine》,还有一本厚厚的《医学英语词典》。
他把书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书脊朝外,每一本都压得平平整整。
赵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这些书可真新。我那本《实用内科学》还是从卫生队带出来的,封皮都快掉了。”
“我用的仔细。”陈少华语气不咸不淡。
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
赵卫东碰了个软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挠了挠头:“是哈。”
陈少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开始铺床,从皮箱里取出一条雪白的床单,抖开,四个角齐齐整整地掖进褥子底下。赵卫东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凉席。
这个室友看着不太好相处。
赵卫东看气氛有些冷,主动挑起话题。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研究生总共不到一百人。外科七个,内科十二个,其他专业都不超过十个。名额卡得很紧,说是第一批要从严。”
“我是捡漏了,”赵卫东笑着说,“我们卫生队的队长说,要不是今年恢复研究生招生,我这辈子最多就是个卫生员。”
陈少华微微侧过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对了,”赵卫东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两包压缩饼,放在桌上,“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你们尝尝。今晚我请客,咱们三个去食堂打几个菜,庆祝一下?”
陆远舟从善如流,抓起一块饼就吃了起来。
坐了那么久的车,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不必了。”陈少华头也没抬,“晚上我要回家吃饭。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赵卫东的手停在半空中,那两包压缩饼搁在桌上。他笑了笑,把饼往陆远舟面前推了推说道。
“那改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