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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第二天一早,陆远舟跟着父亲去了县医院。

青阳县人民医院在县城,是一排青砖平房,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牌子有些年头了,漆已经斑驳。

陆远舟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医院大门。

一股混合着来苏水、碘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让那股味道在鼻腔里多停了一会儿。

太熟悉了。

他上辈子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不同的是后世的医院用消毒水代替了来苏水。

“陆大夫早!”

“早啊老陆,今儿个这么早就来了?”

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跟在陆长河身后的年轻人。

“哟,这不是远舟吗?好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

说话的是内科的陈主任,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陆远舟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片刻。

陈主任,县医院资格最老的内科大夫,小时候他感冒发烧都是找他看的。

“陈伯伯好。”陆远舟欠了欠身,照着记忆里的方式打着招呼。

“好好好,”陈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考上研究生了?省城医学院的研究生?咱们青阳县头一个啊!老陆,你儿子出息了!”

“哪里哪里,”陆长河谦虚道。

“就是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那是真本事!”

挂号室的老周也从窗口探出头来。

“小陆,你是不知道,你考上研究生的消息一传开,你爸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周围几个护士也围过来了。年龄稍大的一位打量着他,热情的夸赞“小伙子真精神”。

还有个小姑娘梳着利落的短发。俏生生的问他省医学院大不大。

陆远舟一一答应着。

这些面孔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那是那个年代的人对“高材生”有着独特的敬意。

1978年是恢复研究生招生第一年,全国录取的研究生不过一万出头,分摊到一个省也就几百人。

医学类的更少。

青阳县这种小地方,出一个医学研究生,确实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陆长河挥了挥手,但笑容没收住。

“我今天是带他来帮忙的,不是来开表彰大会的。大伙都散了吧。”

人群笑着散开。

外科在平房最东头,一共三间屋子。

一间诊室,一间换药室,一间手术室。

陆远舟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诊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用图钉重新钉过好几次。

诊桌是老式的木头桌子,桌面被消毒液泡得有些发白,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手写的手术记录单。

“这就是咱们的地盘。”陆长河说。

“你上午先跟着小马熟悉一下,帮忙换个药什么的。下午有台阑尾手术,你可以进来看看。”

小马是去年分来的中专生,叫马建国,二十出头。他见了陆远舟很热情,接过他的帆布包放到椅子上。

“陆哥,以后多关照。”

陆远舟还没说话,陆长河先开了口:“小马,他虽然念了五年书,但临床这一块你比他熟。”

“陆大夫您拿我开涮。”马建国笑着说,“我这点斤两哪能跟省医学院的高材生比”虽是开着玩笑,但是语气诚恳。

“陆哥,你不知道,你考上研究生的消息传回来那天,陆大夫买了半斤猪头肉,在食堂里请所有人吃。”

“小马!”陆长河老脸一红。

陆远舟转过头,看着陆长河佯装生气的表情,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前世他闷头科研手术学习进修,三十多岁就做到了全省最年轻的肝胆外科副主任。

但是却忽视了自己的父亲,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肝癌晚期。

陆远舟不禁眼眶微红,两个时代的父亲身影轻轻印在了一起......

“你这孩子,发什么呆?”陆长河打断了他的思绪,“走吧,先去交班。”

———————————————

陆远舟跟着马建国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外科病房只有十张床位,住了八个病人。最里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白。

陆远舟的脚步停了。

“这个病人什么情况?”

马建国翻了翻病历,“昨天下午收的,腹痛待查。”

“病人叫刘保田,四十二岁,城关镇木器社的,是个木匠。”

“说是三天前在地里活摔了一跤,左边肚子先着地。”

“然后呢?”

“然后昨天开始说肚子疼,越来越厉害。昨晚值班的医生给了止痛片,说是观察一下。”

陆远舟拧了拧眉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病人。

面色蜡黄。呼吸浅快。左侧腹部有隐约的瘀青。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一组判断。

脾脏外伤后包膜下血肿形成,潜伏期通常为48小时至数天不等。

一旦包膜破裂,大量血液涌入腹腔,死亡率极高。

这不是普通的腹痛待查。

这是迟发性脾破裂的典型表现。

“他血压多少?”

马建国又翻了一页病历,“早上量的,95/60。”

偏低。身体已经开始代偿了。

“心率呢?”

“110。”

心动过速。代偿性休克的中期阶段。

属于身体的最后挣扎。

“我爸看过这个病人没有?”

“陆大夫还没看,说交完班就来。”

陆远舟快步走回诊室。陆长河正在和一个护士交代今天的门诊安排。

“爸。八床那个刘保田,可能是迟发性脾破裂。”

陆长河抬起头。

诊室里其他两个医生也抬起头。一个是马建国,另一个是来轮转的内科医生老方。

老方四十多岁,是内科的老主治,今天来外科帮忙写病历。

他也是陆家的老熟人,陆远舟他妈当年生病的时候,就是老方管的床。

“为什么这么判断?”陆长河问。

“跌落史,左侧腹部先着地,三天潜伏期。面色蜡黄,呼吸浅快,嘴唇发白,血压下降,心率加快”。

“都是代偿性休克的表现。典型的中量腹腔内出血体征。”

陆远舟说得简洁。

陆长河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病历,走进病房。

陆远舟跟在后面。老方也跟过去了。

他虽然是内科医生,但对陆家这个考上研究生的儿子一直很好奇。

“老刘,”陆长河走到床边,轻声问,“你现在哪儿最不舒服?”

“左……左边肚子……疼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昨天……昨天早上起来就……就不对劲……”

陆长河掀起他的衣服,轻轻按压左上腹。刘保田发出一声闷哼。

反跳痛不太明显。

但陆长河的表情变了。

“是脾破裂。”陆长河直起身,“腹腔穿刺,马上。”

他转向护士。

“通知手术室准备。老方,你去找家属谈,要输血,得现采,问他老婆孩子能不能献,能献多少。”

“顺便让检验科把血型加急做出来。”

护士应声往外走。陆长河也追了上去。

"现采?"陆远舟闻言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爸,通知血站备血啊。”

陆长河脚步一顿,转头神情有些焦急和无奈。

“咱们青阳县...没有血站!”

没有血站!

陆远舟被这四个字砸了个踉跄。

没有血!

怎么做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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