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河一早起来就开始往那个帆布旅行包里塞东西,那个包陆远舟背了五年,边角的帆布都被磨破了一小块。
两件换洗的衬衫、一双新布鞋、一包供销社买的饼、一个搪瓷茶缸,还有那本《黄家驷外科学》。
书太厚,塞进去以后连拉链都拉不上,陆长河又把书拿出来,找了麻绳细细
捆在背包外面,用力拍了拍,确认扎紧了才抬起头。
“到了学校记得写信。”
“读研不比本科,导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别犟。”
“嗯,知道了,爸”陆远舟认真的点了点头,研究生他上辈子就读过,流程熟悉的很。丝毫没有步入新环境的忐忑,这时候淡定的很。
雨外雨还在下,长途汽车站每天只有一班去省城的车,早上八点发车,过时不候。
“走吧。”陆长河把旅行包递给他。
陆远舟接过包,背在肩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爸。”
穿越一个月了,父子俩人朝夕相处,这一声爸喊得情真意切。
“嗯。”
“我走了。”
陆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远舟转身走进了雨里。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 还站 在屋檐下看着他。就像前世每一次离家时他的父亲一样。
长途汽车站就在县城主街的尽头,低矮的围墙围着一栋灰扑扑的水泥房子,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青阳县汽车站”。
候车室里只有两排长条木椅,墙上贴着时刻表。
陆远舟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
一辆老式解放牌客车,绿色的车漆,车身擦的发亮。车头的挡风玻璃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用红漆写着“青阳—南京”。
南京就是江南省的省会,陆远舟读研的地方,也是他本科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挑着担子去省城卖货的小贩,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口着钢笔的部。
陆远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旅行包塞在座位底下。
雨小了些,眼看就要停了。稀稀拉拉雨滴轻轻敲打在车玻璃上。
陆远舟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假寐。
车里陆陆续续又上了不少人。
又过了一会儿,车厢前门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女孩上了车,正努力往行李架上塞一个大布包。
她踮着脚,手臂举得笔直,碎花衬衫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布包太大,她试了两次才塞进去。
姑娘长得很好看。五官明媚,眉毛细细长长的,眼睛又圆又亮。
皮肤是象牙白色,细腻得看不见毛孔,有小县城里难得见到的温婉。
齐肩的短发蓬起来,发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扫在肩颈上。
她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料子很普通,但洗得净净,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下面是条蓝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泥。
就是这么一身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像是量过尺寸似的,腰是腰,肩是肩,利利落落,引人注目。
车厢里不少人都在看她。那个剥鸡蛋的大妈忘了剥蛋壳,后排那个一直哄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停了一下手。
她还浑然不觉,转过身朝车厢里扫了一圈,目光扫到陆远舟旁边的空位时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这儿有人吗?”
陆远舟抬起头,和明亮的眼睛对上了。
“没有。”
他坐直了身子,屁股轻轻挪了一下。
她把手里一个小一点的布包放在座位上,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然后坐下来。
陆远舟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穿过略显浑浊的空气,顽固的钻进了他的鼻吸。
陆远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轻轻闻了闻。
姑娘耳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赶汽车有些累了。
“这雨下得真烦,”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刘海,露出额头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呢,走到半路突然就下起来了,伞都没带。”
陆远舟礼貌性地应了一声:“应该下不大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上的云很薄。”
陆远舟有点局促的调整了下坐姿,上辈子他一心搞科研,三十多岁还是单身,这辈子就更不用说了。
女孩转头看了他一眼,两双眼睛轻轻对视了一下,又相互错开。
近距离看,她的眼睛比她整个人更有冲击力,瞳仁是深深的黑色,闪着狡黠和聪慧的光。
女孩弯起眼睛笑了,嘴角轻轻的上翘。
“你会看天气?”
“不会。瞎猜的。”
“瞎猜还说得那么肯定。”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翘,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你也是去省城念书的?”
“嗯。”
“哪个学校?”
“省医学院。”
“医学院?”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家邻居也是个学医的,在县医院上班,姓马。你认识不?”
“马建国?”
“对对对!马建国!你们真认识?”
她高兴得拍了一下手,动作自然可爱,“马建国是我家隔壁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什么?”
“陆远舟。”
“陆远舟。”
她念了一遍。
“正式认识一下。”
女孩俏生生的伸出手。
“我叫苏小棠,海棠花的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