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暖暖的,柔柔的,他想着。
“陆远舟,我听马建国提过。他说陆大夫家有个儿子特别厉害,今年考上了省医学院的研究生。说的是你?”
陆远舟有些意外,没想到马建国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还是个八卦体质。
“是我。”
苏小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车窗外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把短短的绒毛镀成金色。
她打量完,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就是你”的表情,嘴角那颗小痣又翘了起来。
“马建国说你特别厉害。”
“他说什么你别全信。”陆远舟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女孩像一团明媚的火焰,美丽热情,大方,充满活力。
“他还说你在医院帮了好大忙。”
“只是帮忙。”
苏小棠眼睛弯弯一笑,看了他一眼。她从布包里翻出一个搪瓷水杯,喝了口水。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净净的。
客车终于发动了,陆远舟轻轻出了口气。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了一阵,整个车厢都跟着抖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慢慢驶出了车站。
出了县城,路就变成了土路。客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车窗玻璃震得哗啦啦响。
车厢里有人在剥鸡蛋,有人在用方言大声聊天,后排有个婴儿一直在哭。
苏小棠不是那种能安静坐着的人。车开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说话。
“你学医是哪一科?”
“外科。”陆远舟稍稍坐直。
“开刀的那种?”
“嗯,主要是做手术。”
“那你这人手肯定稳。”她说着,忽然伸过自己的手腕来。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又白,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用手指点了点桡骨的位置,“你帮我看看,我有时候一拿重东西这个手腕就酸,是不是扭着了?”
陆远舟鼻尖又传来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桡骨茎突处没有红肿,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轻轻按了按。
“疼吗”
“还好,不疼”苏小棠摇了摇头,发梢调皮的跟着抖了抖。
“腱鞘炎。不严重。少拧毛巾,休息几天就好了。”
“真的假的?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她将信将疑地转了转手腕。
“不过确实就是拧毛巾的时候疼。”
“少拧毛巾,注意手腕多休息就行了。”陆远舟看到齐肩的短发扫过锁骨,白生生的。
“那你说了等于没说。”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倒是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笑。
客车猛的颠了一下。
“浪里马,颠死人了。”
车里有个人着方言大声骂了一句脏话,后排的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苏小棠被颠得往前一冲,陆远舟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碎花衬衫,她的肩胛骨触感清晰。
“这条路年年都说要修,”苏小棠把头发拢到耳后,“年年都不修。”
“你常坐这趟车?”
“也不多。这是第三次。”她说,“前两次是去南京看我表姐,她在纺织厂上班。这次是去报到。”
“你在什么学校?”
“省财校。工业会计专业。”
“我爸说,女孩子学个会计,将来找个安稳工作。”
她把那缕跑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耳洞,没有戴耳环。
“但我觉得,会计不只是算账。会算账的人,什么生意都能做。”
“你想做生意?”陆远舟有些惊讶。
这个时间点,这样的想法不仅仅超前还有点危险。
陆远舟记得1978年还不允许个体经济存在,这时候做生意,空气要被贴上投机倒把的标签。
但是陆远舟也知道,政策很快就要变了,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推进,那股改变世界的春风即将吹遍神州大地。
眼前这个女孩的嗅觉很敏锐。
“嗯。”她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你知道咱们县的被服厂吧?做毛巾的。我爸就在那个厂里。”
“他们厂做的毛巾质量其实不差,但是卖不出去。不是没人要,是没人知道往哪卖。”
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眼角微微上挑,说话时眉梢扬起,那颗嘴角的小痣像是会发光。
那双眼睛让人想起了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明媚,耀眼。
“不过现在还不行,我爸说我这想法叫投机倒把”女孩语气低了下来。
“现在的确不行,但是不代表永远不行”陆远舟肯定了一句。
“谢谢你”。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客车又颠了一下。这次苏小棠有了准备,用手撑住了前面的座椅靠背。
窗外,土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车厢里闷热起来。苏小棠从包里翻出一把蒲扇,给自己扇了几下,又顺手给陆远舟也扇了几下。
扇完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亲密了,忽然又有些不好意思,把蒲扇放在了膝盖上。
“你光问我,你还没说你自己呢。你们医学院毕业了,是不是就能当医生了?”她主动岔开话题。
“嗯。”
“那你毕业了想去哪?留省城吗?”
陆远舟沉默了几秒。他看着窗外,土路已经走完了,客车拐上了通往省城的砂石路。
路边的稻田里,稻子已经开始灌浆,绿油油的一片。
“我现在还没想好。”
他想到了刘保田,想到了农机厂胃穿孔的工人。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医科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肯定可以留在徽京的。”
她举起右手握成小小的拳头,像是在给陆远舟加油。
“我没你那么多选择,”苏小棠接着说,“我念完估计是要回青阳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青阳,我妈在青阳,我家在青阳。”她把蒲扇翻了个面,“我爸总说女孩子留在身边最安稳”。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可不这样想”。
哐当,客车又猛的颠簸了一下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这句话陆远舟没听清。
客车继续往前开。砂石路走完了,前方的路面变成了柏油路。
两边的杨树越来越密,从树缝里能看见远处省城的轮廓——几烟囱,几栋灰白色的楼房,在中午的阳光里有些模糊。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后排的婴儿终于哭累了睡着了,剥鸡蛋的人早就吃完了,聊天的人声音小了下去。
苏小棠靠在椅背上,蒲扇搁在膝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缓缓移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歪了一下,慢慢靠在了陆远舟的肩膀上。
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陆远舟的手臂。那颗嘴角的小痣随着她微微抿嘴的动作若隐若现。
陆远舟的身体僵住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姿势别扭,又不敢调整坐姿。
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来转移注意力。
柏油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变成了厂房和家属楼,路上骑自行车的人越来越多。
客车拐进省城长途汽车站的时候,苏小棠醒了。
她发现自己靠在陆远舟肩膀上,猛地坐直了。眼睛闪过一丝慌乱,耳唰地红了。
“我睡着了?”
“嗯。”陆远舟悄悄扭了扭发硬的关节,女孩子脸皮薄,他不想让苏小棠看见。
比做一台十二指肠手术还累,他暗暗评价。
“你怎么不叫醒我?”
“还没到站呢”。
她理了理头发,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终于到站了。
“陆远舟。”
“嗯。”
苏小棠转过身,逆着车门口的光站着。碎花衬衫被光照得有些透,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省城就那么大,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还是红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她挥了一下手,转身下了车。白底碎花的衬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渐渐淹没在出站的人流里。
陆远舟拎着旅行包走下车。
省城的汽车站比青阳县的大得多——三层的候车楼,门口停着十几辆客车,拉客的三轮车夫蹲在路边用徽京话喊着地名。
“到迈皋桥区哎”
“往中华门,水西门走咯”
熟悉的味道,煤烟,沥青,路边早点摊的油条。
陆远舟站在车站门口,把麻绳捆着的旅行包换了个肩膀。
身后有人在用扁担挑着两筐鸡,从他身边挤过去。前面的公交站牌下面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吃包子,有人在擦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1978年夏天的尾声。省城医学院在北郊,公交站牌上写着“7路,医学院方向”。
他朝公交站走过去,走过路边卖冰棍的推车,走过卖报纸的亭子,走过一群蹲在城墙下棋的老头。
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的时候,一个白底碎花的背影正往街对面走。步子轻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她走到街对面,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汽车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三轮车,她抬起象牙白色的手臂,眉眼弯弯的挥手。
“再见,陆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