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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老周,你恐怕得住几天院。”

“这么严重?”老周从诊察床上坐起来。

“肝里可能有个脓包。”陆长河把话说得很慢,“这个病叫肝脓肿。现在确诊需要做穿刺。”

“就是从肝里抽一点东西出来化验。但这个穿刺,最好有B超定位。”

“你们医院有吗?”

“没有。全县都没有。”

老周沉吟了一下。“那就去市里做。”

老陆,我借个电话。

老周说着就披上衣服,走出病房,雷厉风行。

等了约莫一分钟,电话那头接通了。

“喂,市人民医院医务科吗?我是青阳县委的老周,周建国。我跟你们李主任是老相识了,请你喊他借个电话“

“他不在?那我找你们现在普外科管事的。”

又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声音显得很年轻。

老周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对方听完犹豫了几秒。

“周副书记您好,李主任去省里进修了,穿刺我确实没做过,没把握,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周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会,又拨了一个。

“我是青阳县委周建国,帮我接省人民医院”

接电话的是还是医务科,老周报了身份,问能不能提前挂一个普外科的号,做肝脓肿穿刺。

对方很客气,说可以做,但现在床位紧张,择期作要排队,大概等十天左右。

老周又问能不能加急,对方仍然很客气的拒绝,急诊通道只对急危重症开放。

肝脓肿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只能走择期。

老周放下电话,站在电话旁边,没有马上回诊室。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有些吵闹。

不到半分钟,他又拿起听筒,拨了第三个电话。

“麻烦转接省卫生厅。”

这次等了很久才接通。

“哎,同志您好,我是青阳县委的,请问办公室小刘在不在?”

足足等了半晌,最后落在一个熟悉的声音上。是小刘,省卫生厅下来到县委的下派锻炼部,老周的老部下。

老周没客气,开门见山。

“省城医院做肝脓肿穿刺,能不能找个熟人加个塞?”小刘在那边叹了口气

“周书记,不是我不帮你。现在省城几个大医院都一个样,恢复高考以后进修的进修、培训的培训,人手紧得很。”

“肝脓肿穿刺是普外科的基础作,在哪个医院都是择期排队的,除非人已经休克了才会进急诊绿色通道。”

老周挂了电话,脸色有些阴郁。

陆长河一直在病房里等着。

“问清楚了。”老周说,“市里能做的人不在。省里能做,但要排队十天。”

他顿了顿。

“老陆,我跟你交个底,县委班子最近可能要动一动,这个节骨眼上,我是实在走不开。”

“你跟我直说,在你这里做,用你说那个叩诊定位,风险到底多大?”

“穿刺本身的风险主要是出血和刺破胆管。”

“叩诊定位找准了,进针的路径是可以控制的。”陆长河停了一下,“我在县医院做了二十年,肝脓肿穿刺做过三十多例,没有一例出现大出血或胆瘘。”

“那我这个“老周指了指肚子“有几成把握?”

“叩诊的痛点很明确,位置在肝右叶后段,离体表近,穿刺路径上没有大血管。八到九成。”

“那就做。”

老周下定了决心,仍然雷厉风行。

陆远舟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叩诊定位下盲穿肝脓肿,成功率八到九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前世的认知里,盲穿肝脓肿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没有B超引导,没有CT定位,穿刺针往哪里扎全凭手感,完全违反医疗程序。

这在二十一世纪的省人民医院是不可想象的。

但那是前世的标准。在那个标准建立之前呢?

在B超和CT普及之前,中国有无数家县医院、公社卫生院,用叩诊锤和手感,一针一针地救下了无数个老周。

这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壮举。

穿刺就安排在当天下午,在换药室做的。

陆长河让老周侧躺在诊察床上,双腿屈曲。

他用叩诊锤在老周右后背肝区反复叩击,找出叩痛最明显的点,用笔皮肤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标记。

“就是这里。”他直起身,“消毒。”

护士递过来碘酒棉球。陆长河消毒、铺巾、局部,然后拿起穿刺针。

针尖抵在皮肤上,他停了一下。

陆远舟站在旁边,看着陆长河的侧脸。

陆长河的手很稳定,握着穿刺针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没有影像引导,一针下去,刺到什么全凭叩诊定位和手感。

但陆长河的表情并不紧张。

陆长河深吸一口气,将穿刺针缓缓推进。

针尖穿过皮肤、皮下脂肪、肌层,然后进入肝实质。

陆长河的手指感受着针尖传来的阻力变化。

肝实质比肌肉更致密,穿过肝包膜的时候会有轻微的突破感。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噗”

到了。

他停下针,接上注射器,轻轻回抽。

注射器里涌出了一股棕褐色的液体,颜色像化开的巧克力。

“成了。”他说。

陆远舟看着那管脓液,在心里把整个过程复盘了一遍。

从叩诊定位到进针角度,从深度判断到回抽时机,父亲的每一步都做得净利落。

他前世做肝脓肿穿刺,靠的是B超屏幕上的实时图像。

穿刺针在超声探头旁边进入,针尖在屏幕上显示为一个移动的亮点,他跟着那个亮点调整方向,直到亮点进入脓腔。整个过程可视化,精确到毫米。

但父亲做的,是同一个作的不同版本。

没有屏幕,没有探头,只有叩诊锤和手感。

相当于蒙着眼睛画一条直线,而这条直线已经画了三十年。

陆长河继续抽吸,一共抽出了将近二百毫升脓液。

他把最后一管脓液推到一个玻片上,递给护士。

“送检验科,找阿米巴滋养体。”

老周在诊察床上问:“老陆,抽出来的是什么?”

“脓。”陆长河说,“你肝里有个脓包,现在抽出来了。这病能治,别担心。”

检验科的结果第二天下午出来了。脓液涂片上找到了阿米巴滋养体。

诊断明确。陆长河开始给老周用上灭滴灵和依米丁。

老周住院第五天,右上腹胀满的症状明显缓解。

陆长河又给他做了一次穿刺,这次只抽出不到五十毫升脓液。

两周后复查血常规,嗜酸性粒细胞比例下降到正常范围。

出院那天,老周握着陆长河的手说:“老陆,你这次可救了我一命。”

陆长河摆了摆手,说这是当医生的本分。

“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陆长河沉默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你回去好好养着,别喝酒。那玩意最近可别碰。”

老周推着车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陆长河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老周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然后转身回来,继续写今天的门诊记录。

陆远舟坐在诊室角落里,翻着一本《中华医学杂志》的过期期刊。他抬起头,看着陆长河的背影。

“爸。”

“嗯。”

“你刚才怎么没提血库?”

陆长河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提了也没用。”

“老周不欠我什么。我是医生,他是病人。医生救病人,天经地义。”

陆长河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病历,“血库的事,不是他能拍板的。县财政就那么几个钱,这不是谁一句话能解决的事。”

下午,陆远舟一个人沿着青阳县的老街往城外走。

青阳县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小时。

街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和两三层的小楼,供销社门口排着买煤油的队伍,粮油店的营业员正把一块“鸡蛋售罄”的牌子挂出来。

他走到城外的青河边上。

河不宽,水面泛着下午的光。

河堤上长满了野草,几头水牛在浅滩上吃草,偶尔甩几下尾巴,赶走烦人的牛虻。

陆远舟在河堤上坐下,看着河面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刚才那台穿刺。陆长河用一个叩诊锤定位,在没有任何影像引导的条件下,一针下去抽出了二百毫升脓液。

这种作在前世的省中心医院可以做,但需要一间超声介入室、一台彩超机、一进口穿刺套针,加起来一百多万的设备。

而陆长河只用了一把叩诊锤,一老式穿刺针。

这是他穿越四十年形成的的认知鸿沟。

在前世的认知里,没有B超引导的穿刺是不规范的、有风险的。

但在1978年的青阳县,叩诊定位下的盲穿是唯一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已经救下了三十多个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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