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定在一月底，赛制两轮，病例答辩加手术方案设计。
教务处通知了集训安排：孙教授担任领队，陆远舟是队长。
竞赛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陆远舟又恢复了医院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
他很享受这种平静，每天都能从这个时代汲取到新的养分。
这天下午，他刚跟完一台腹腔镜手术，仔细的洗完手，套上白大褂，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底的天已经黑的早了，风里带着一股湿冷的劲儿。
医院门口的挂号大厅里还是熙熙攘攘，省医院一年到头都是这样，资源永远紧张，白天人挤人，晚上还是人挤人。
陆远舟正打算从侧门出去，忽然听见挂号窗口那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同志，刚才不是说还有最后一个床位吗？我们住院单都拿来了——”
声音有些熟悉，他停住脚步，转过头。
窗口前站着三个年轻女孩。说话的那个齐肩短发，象牙白的肤色，嘴角一颗小小的痣。
女孩手里攥着一张急诊住院单，正踮着脚往窗口里看。她身后站着一个姑娘，弯着腰，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靠在另一个女孩身上
被靠着的那个女孩背对着陆远舟，正低头安慰生病的同伴，头发用一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窗口里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三十多岁，正在翻一本登记簿。他头也没抬：“跟你说了，现在真没有了。”
他又撂下一句话“一张床位都没有了，要不去别的医院 ，要不就等明天。”
说完也不看三个女孩 ，慢悠悠的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起的茶叶，抿了口水。
“可是同志，我们住院单都开来了。我同学疼的厉害，已经站不住了......”
男人不耐烦的挥手打断道。
“你这个小同志，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谁给你开的住院单你找谁去，去去去。”
“你什么态度！”扶着病人的女孩脾气火爆，“怎么就没了？我们一直在这儿排队。”
女孩还想说什么，旁边一直弯着腰的姑娘忽然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陆远舟挤到前面，拿起那张被推到窗台边缘的住院单，放在台面上，抬头看向窗口里的男人。
“同志，急诊确诊的急性阑尾炎，住院单也开了。阑尾炎不能等——穿孔了谁负责？”
窗口里的男人终于抬起头，上下扫了一眼陆远舟的白大褂，白大褂口没有名牌。
“你是哪个科室的？”
“肝胆科。”
“实习生吧？”
“没床位就是没床位，添什么乱。嫌我这不够忙吗？想要床位？行啊，叫你老师来。”
陆远舟在旁边 看了两分钟，心里就有数了。
省医院的床位确实紧张，但是急诊能开出住院单，就说明肯定是有床位。
窗口这里拦住了，只有一个原因。
有人加塞了。
这不稀奇，不管在前世还是现在，哪怕人类再发展一万年，人情世故仍然是隐藏在社会运转之下的底层规则。
这会看有了冲突，旁边排队的人都围过来看起热闹。
短发女孩一扭头，眼睛就亮了。
“是你，陆远舟！”
陆远舟朝她微微一笑，正要答应，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住院部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急诊科副主任孟主任。他走到大厅，看见窗口前面围了一圈人，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陆远舟身上。
“陆远舟？”孟主任朝这边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络，“刚下手术啊？怎么还没下班？”
“是啊，孟主任，刚准备走，遇见朋友了”陆远舟招呼道。
“食堂的钢笔穿刺。”孟主任走过来“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神乎其技。”
孟主任只顾着跟陆远舟说话。
窗口里的男人这会已经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站了起来。
“女朋友？”孟主任眨了眨眼睛，看着窗口的女孩。
陆远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是我朋友，苏小棠。她同学阑尾炎，急诊已经开了住院单，可是窗口这边说没床位了。让去别的医院。”
他没有添油加醋，简单的陈述了事情的经过。
孟主任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小朱”
这会孟主任终于朝着窗口里的中年男人看去。
“哎，孟主任”男人赶忙接话，背微微的弓着。
“我给你介绍一下”孟主任拍了拍陆远舟。
“外科周主任的高徒。”
外科只有一位周主任，大主任周卫红。
大主任是整个外科的一把手，在省人民医院院内生态地位仅次于书记、院长和副院长。
虽然在外科还有王金生掰掰手腕，但放在整个省医院，那也是说一不二的要害人物。
叫做小朱的中年男人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陆医生您好？”男人再抬起脸，已经切换了一副笑容。
“不是我有意为难您的....朋友。”他悄悄打量了一下苏小棠。
“是城建局的王处长打了招呼。”他实话实说。
“您看这事闹得，我这就给王处长说一声，让他明天来。”
他边说着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住院单，飞快地填好，盖上章，从窗口递了出来。
“陆医生，实在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您是周主任的学生——”
“麻烦了同志”陆远舟接过住院单，没有多说。
今天扯着周教授的虎皮爽是爽了，一路绿灯。
这样的事情以后一定还会发生，没有王处长还有张处长，李处长。
而他只是一个还在适应时代的实习生。
想要改变，也许只有站上足够高度，才能有足够的资源和能力。
“谢谢孟主任”他又转头感谢孟主任，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不是孟主任主动帮忙，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
孟主任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意思不要客气。
“两位同学，住院部在三楼，我带你们去。”
同学们都走了，苏小棠俏生生的站在陆远舟面前。
“省城不大，陆医生，我们又再见了。”
陆远舟立刻回想起站在公交站台挥手的女孩，那时候她就说了“再见，陆远舟。”
果然又再见了，陆远舟有些高兴。
“刚才谢谢你啦。那个床位明明是我们的，说没就没了。要不是你，我们真得等到明天。”
“阑尾炎不能等。穿孔了腹腔感染更麻烦。我在医院，这种情况比较熟悉。”
“我请你吃饭吧，陆医生。”
苏小棠语气甜甜的，没有丝毫的生分。
“今天多亏了你了”
“好啊，明天我有空”。陆远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平时他很少答应这样的邀请。
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答应女孩子的邀请。
“那我们说好了哦。”
“明天上午10点，你们学校门口见。”
“我先去看看我的同学”苏小棠挥手再见。
“明天见，陆医生。”
陆远舟看着女孩的背影走远，才后知后觉的从大厅的侧门离开。
空气里飘来了一阵烤红薯的香味。
深秋的晚风温温柔柔的拂过他的脸，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