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的学校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用凉水洗一把脸，然后去食堂打一碗稀饭两个馒头。
上午有课就上课，没课就去肝胆科病房跟着查房。下午固定在手术室跟手术。傍晚回宿舍翻一会儿专业书，晚上十点准时关灯睡觉。
赵卫东除了专业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烧伤科换药，这个年代的研究生实的时间远远大于后世。
陈少华暂时还没搬走，每天来去无踪，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学校生活平静而有序，陆远舟不断的学习融合着这个时代的知识。直到一个消息在学生中炸了开来。
通知贴在研究生楼门口的公告栏上，红头文件，省卫生厅和省教育厅联合主办。
全省第一届医学能手竞赛，规格很高，分两组，本科和研究生集中在一组，在职医务人员在另一组。
学校先举行院内理论考试选拔，获胜者代表学校参加决赛。
决赛赛制分两轮——病例分析答辩、现场手术方案设计，两轮成绩计算总分。
文件末尾特别用加粗字体标出：获奖者在毕业分配和留院考核中优先考虑。
1978年的本科生研究生都是包分配的，但是分配的去处差距判若云泥。
要是能留校或者是留院，起点高，晋升快，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可大多数普通毕业生只能服从分配，调往县医院甚至乡镇卫生院。
所以这句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消息传开的当天下午，顿时学校里所有人的话题都变成了同一件事。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学校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走廊里背书的脚步声从早上五点半就开始响，图书馆的座位天不亮就被占满，食堂里吃饭的人不再聊天，而是端着饭盆对着墙上的解剖图谱发呆。
那面墙上原本挂着“节约粮食”的标语，现在被几张手绘的腹腔解剖图遮得严严实实，画图的不知道是谁，但肝动脉、门静脉、胆总管三条管道画得清清楚楚，有人在旁边用钢笔小字标注了Calot三角的边界。
赵卫东每次路过都要站那儿看两分钟，回来跟陆远舟说那几张图已经成了食堂的固定景点。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赵卫东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外科学总论》，下巴搁在书脊上。
“我今天早上五点半去图书馆占座，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那儿一看，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排第一个的哥们说他是四点半来的。
四点半！鸡都没起呢。”
“老赵，你也准备参赛？”陆远舟有些惊讶，赵卫东是转业军人出身，没有经过正经的大学学习，理论知识一直都是短板，这段时间经常请陆远舟给他开小灶。
“这不是气氛烘到这儿了。”
赵卫东咧嘴哈哈一笑。
“重在参与嘛”
“不过老陆，我可得给你下命令”赵卫东收起玩笑的神色。
“我觉得陈少华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爸就是卫生厅的领导，这段时间他总是神神秘秘的，看不到人”
“看来是准备憋个大的，在比赛上证明自己。”
“咱们可不能输给他。说不定他老子都给他泄题了，你可别掉以轻心。”
陈少华出身高，看不上赵卫东这个部队转业的“泥腿子”，赵卫东也看不惯陈少华趾高气昂的样子。两个人越来越不对付，矛盾就差摆在明面上。
“放心，输不了。”陆远舟拍脯打包票，这一世想在医疗系统做出点名堂，这样的比赛他也势在必得。
选拔赛笔试那天，省城医学院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雾。
陆远舟从研究生楼出来的时候，整个校园都笼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赵卫东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馒头。
考场设在医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还没到八点，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教务处的两个事正在往门上贴考场编号，红纸上用毛笔字写着“全省竞赛校内选拔考场”，旁边贴着一张座次表。
几个来得早的本科生站在座次表前面研究参赛名单。
基本都是大四大五的学生，才能鼓起勇气报名参赛，至于大二大三的，连当炮灰都没有资格。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指着第二排第四个名字——
“陆远舟，陆神”。
“谁？”另一个圆脸男生问道。
“陆神你都不知道？食堂拿钢笔穿心包的那个，我觉得这届大赛前三肯定稳了”
另一个男生不服气：“不一定，他才研一，而且比赛又不考实，我看好这个”
他指了指名单最上面的名字，是按报名顺序排的。
“陈少华———研一，普外科”
马尾女生摇头，“这谁啊，不也是研一？凭什么跟我陆神比啊？”
“你不懂”男生悄悄捂着嘴巴
“我只跟你们说，千万别跟别人讲。”
“上面有人”男生手指了指上面“他爸”
。。。。
几个本科生在考前继续八卦，分享各自的小道消息，缓解紧张情绪。
走廊窗边座位上，陆远舟把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旋开笔帽检查了一下墨水存量。
陈少华坐在走廊另一端，穿了一件洗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八点整，监考老师走上讲台。竟然是教务处处长孙教授亲自监考，头发花白，黑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可见学校对这场比赛非常重视。孙教授把密封的试卷袋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场。
“所有资料，笔记全部收起来。”
“作弊取消成绩，记大过！”
考场顿时鸦雀无声。
试卷从前往后传。陆远舟接到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一百道题。
从休克的病理生理到术后并发症处理，水电平衡、抗生素选择、创伤急救、肿瘤分期，每道题都是一个微型临床场景。
第一题：右上腹绞痛伴发热黄疸，Murphy征阳性，B超示胆囊结石、胆总管扩张。
他写了急诊胆囊切除加胆总管探查取石。
第三题：腹部闭合性损伤，腹穿抽出不凝血。他写了立即剖腹探查——这道题不需要思考。
第十五题：微循环淤血期的血流动力学特点。他在脑子里把毛细血管前括约肌松弛、后括约肌收缩、微循环淤滞四个特征过了一遍。
第四十七题是抗生素选择。腹腔感染最常见的厌氧菌是什么，首选什么药？选项里列了青霉素、链霉素、四环素、甲硝唑。他的笔在“甲硝唑”上顿了一下——在后世，这题首选甲硝锉，但是1978年的国内教材里甲硝唑还不是一线推荐，
第五十八题：甲状腺次全切除术中喉返神经的解剖位置。四种关系——动脉在神经前方、神经在动脉后方、神经穿过动脉分支之间、以上都有可能。他勾了“以上都有可能”。
第七十二题：胃癌TNM分期中T2的定义。
第八十九题：Ranson评分，十一个指标逐个核对。
第九十五题：胃大部切除术后十二指肠残端漏——术后第五天突发右上腹剧痛、发热、腹肌紧张，急诊手术引流，修补残端。
第一百题：多器官功能衰竭。题长达半页纸，急性肾衰竭、ARDS、DIC同时出现，四种综合治疗方案。他把每个选项的治疗逻辑拆了一遍，排除了一线治疗中有明确错误的两项，选了更符合病理生理逻辑的那一项。
他放下笔，翻回第一页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开考三十一分钟。
他把试卷和草稿纸叠好，站起来，走向讲台。
孙教授看到有人走过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又看了陆远舟一眼。
“交卷？”
“交卷。”
后排的赵卫东在心里惊呼
“，陆神牛”
他特意抬头看了看另一边陈少华的反应。
“这家伙，倒挺沉的住气”。
陈少华好像完全没受影响，笔尖继续在试卷上快速的移动。
孙教授接过试卷，翻了一页。字迹工整，每题都填了答案，没有空白。
他把试卷压在讲台上的镇纸下面。
“出去吧，这次考试很重要，希望你没有浪费机会。”
教室外面。陆远舟刚把钢笔放进口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动。
“交卷了？不是才半小时？”
“谁？谁交了？”
“陆远舟。陆神”马尾女神惊呼
“没写完吧。”男生说道。
“我第一面还没写完……”
“这人是人吗？”
动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孙教授一声“安静”压了下去。但考场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那个空了的座位吸走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张空白草稿纸。
考场里，陈少华还是没有抬头。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但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明显加快了。
考试继续进行。
渐渐开始有人交卷，一两个本科生首先放弃，完成了炮灰的使命，然后是三五成群的研究生。九十分钟到，大批考生涌出考场。
赵卫东第一个冲进宿舍，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考了满分：“老陆，你交卷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叫出来。你出去后整个考场都要炸了。”
“出来的时候有个本科的学妹”
“一直陆神，陆神的说个没完”
“你小子的春天要到了”
赵卫东满脸羡慕。
不知怎么，陆远舟突然想起了苏小棠，那个穿碎花格子衬衫的女孩。
笑起来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亮。
“喂，老陆”。
赵卫东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真的思春啦”
“没问题，就冲你今天的表现，交给我了。”
赵卫东脯拍的震天响。
“一天！”
“不”
“最多半天！”
“学妹的信息我给你打听清楚。”
陆远舟被撞破心事，老脸一红。
“不是你想的那样，走走走，先去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