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的晨会在七点四十分结束。
众人刚起身,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脚步声整齐而急促,夹杂着白大褂摩擦的窸窣声和低声交谈的回音。
整条走廊的空气都为之一紧。
李明远侧耳听了一下,压低声音:“王主任查房。”
陆远舟走到门口。走廊那头,王金生走在最前面。
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熨得笔挺,口口袋着一支银色钢笔。
他走路时下颌微抬,目光平视前方。
身后跟着主治医师、住院医师、研究生,浩浩荡荡十来个人,白大褂随着步伐整齐地摆动。
跟在他身后的住院医师个个脊背绷得笔直,病历夹捧在前,步伐紧凑。
没有一个人敢掉队,也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陈少华跟在王金生右后方,位置紧挨着主治医师之前。
他也穿着白大褂,手里捧着病历夹。
昨晚从家里回来以后,他在宿舍里几乎没怎么说话。
陆远舟打招呼,他只“嗯”了一声;赵卫东更没兴趣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到现在为止,三个人同寝不过一天,空气中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幕布。
此刻他站在王金生身后,和昨晚在宿舍里判若两人。
王金生偶尔侧头说一句什么,他便点头应声,姿态利落。
走廊里十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研一新生就能站在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展示。
两支队伍在住院部走廊正中相遇了。
王金生停下来,脸上浮起一层客气的笑:“周主任,这么早就查完了?”
周教授也停下来,点了点头:“王主任今天也早。”
“昨天收了三个急诊,不敢晚。”王金生的目光在周教授身后扫了一圈,落在陆远舟身上。
“这位就是昨晚在食堂里做心包穿刺的新生?”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发酵,大家都知道了这届研究生新生里出了个。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陆远舟身上。
站在王金生身后的住院医师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昨晚食堂那件事,回去以后所有人都听说了。
针灸针加钢笔帽,急诊科孟主任回去讲了半宿,周教授手下新来的这个研究生,一天之内全校皆知。
“是他。”周教授语气平淡。
“后生可畏。”王金生笑了笑,目光在陆远舟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自己身后,“少华,听说你们还是舍友,你们宿舍可真是藏龙卧虎。”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既夸了陆远舟,又抬高了陈少华。
陈少华从王金生身后走出来,白大褂一丝不乱。他走到陆远舟面前,伸出手。
“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很了不起。”
“谢谢。”陆远舟握住他的手。
“针灸针穿刺,剑突下入路,钢笔帽接引流,”陈少华收回手,语速不紧不慢,“教科书上没有这种作。你是怎么判断进针深度的?”
“手感。针尖穿过膈肌中心腱的时候有明显突破感,再进半厘米就能回血确认位置。”
“突破感每个人不一样。万一是肝左叶呢?”
“针是贴着骨后壁走的,角度控制在四十五度以内。肝左叶在剑突下更偏右的位置,只要贴着后壁往左偏,避开的概率在九成以上。”
陈少华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你的技术很不错。”
他语气淡淡的,潜台词里居高临下的骄傲很明显。
陈少华说完没给陆远舟回答的机会,转身回到王金生身后,重新捧起病历夹。
“周主任,你们那边新生确实厉害。一个食堂急救箱就能做心包穿刺,省医院历史上没有过。”
“年轻人,有点技术是好事。”周教授的声音不咸不淡。
“技术固然重要,不过更要守规矩。”王金生笑着说。
这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周教授没有说话。王金生也没等他回答,点了点头,带着队伍往前走去。
陈少华跟在王金生身后,走过陆远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两支队伍各自走向走廊的两端。白大褂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
赵卫东憋了半天,等王金生的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到底是主任,气场太强了,跟行军似的。他旁边那些人,一个个都跟站队列一样,看着就难受。”
李明远走在陆远舟身边,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王主任风格就是这样,查房必须按年资排队,病历必须按格式写,手术排班必须提前一周报备。
谁要是坏了他的规矩,晨会上能骂得你抬不起头。”
回到科室,周教授已经在桌前坐下,面前摊着那本病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病历旁边。
“刚才走廊里的事,你看到了?”
陆远舟点头。
“王金生那句话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周教授靠在椅背上。
“你昨天的事做的很好。但他拿规矩说事,就是给我上眼药。你以后在科里做事,该守的规矩要守,时间长了,你就懂了。”
“我记住了。”
陆远舟点头。
周教授不再说下去,拿起病历翻开下一页,“明天下午第一台,跟我进手术室。”
回到宿舍,赵卫东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信。
陈少华还没有回来。
赵卫东看见陆远舟进来,指着陈少华的床铺说道。
“老陆,我估计陈少华在这住不长。他是我们这届成绩第一名。本来应该是他压你一头。”
“哈哈,结果你昨天食堂里一针就把他的风头全抢了。
今天走廊里王金生主动提你,周教授保你,急诊科孟主任替你说话,连外科刘主任都夸你。
一夜之间全校都在传你的名字。”赵卫东把钢笔搁在信纸上,“换你是陈少华,你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