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是在一阵知了的聒噪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一顶打了补丁的蚊帐。蚊帐很旧了，有几处破洞用蓝布歪歪扭扭地缝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蚊帐洒进来，在凉席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盯着那顶蚊帐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这是一间普通的屋子，普通到有些简陋，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微微发黄。
黑色的印刷体方正有力：向科学现代化进军。
墙角是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摞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
《黄家驷外科学》。
他拿起那本书。书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但字迹依然清晰：
“陆长河，1962年购于江南省新华书店。”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指腹下是粗糙的纸纹，结实、厚重。
太真实了，不像是梦。
他站起来，走到屋角的脸盆架前。搪瓷脸盆磕掉了一块瓷，盆底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
他舀了一瓢水倒进去，俯下身。
水面渐渐平静。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这张脸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双眼睛里的神情。
这不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有的眼神。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记忆拼凑完整。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陆远舟，二十二岁，江南省医学院五年制临床医学专业刚毕业。
上个月参加了全国第一届研究生入学考试，已被本校录取，暑假结束就去报到。
父亲陆长河，青阳县医院外科医生。母亲八年前病逝。
这里是青阳县。他前世只在年终总结里见过的那种县级行政区。
全省有几十个这样的县。
前世他是全省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三甲医院肝胆外科的一把刀。
做了十六年外科医生，手术台数超过五千台。
然后有一天，他在做一台连续12小时的肝移植手术后。
在值班室躺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远舟！”陆长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起了没？”
陆远舟定了定神，从屋里走出去。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零零散散的野草。
陆长河正从自行车后座上搬下一个纸箱子，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什么东西？”陆远舟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书。”陆长河拍拍箱子上的灰。
“你考上研究生了，我托省城朋友辗转收集来的，让你暑假先看看。”
陆远舟打开箱子。里面整齐码着十几本书，有新有旧。
《生理学》《病理学》《内科学》《外科学。
还有几本英文原版教材，这个年代的外文书籍不是一般的金贵。
他一本一本地翻着。这些书他太熟悉了，前世他读过无数遍。
但不是这样读的，那时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有老师手把手地教，有示教室、有动物实验、有模拟手术室。
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把书摞好，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爸，”他说，“明天我去医院给你帮忙。”
既来之则安之，陆远舟想着从他最熟悉的环境试着了解这个时代。
陆长河正把自行车停好，闻言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意外。
“你不是说要好好歇一个暑假？”
“歇够了。”
“行。”陆长河笑了笑，“正好外科缺人手。你这个高材生能来，院里同事肯定举双手欢迎。”
陆远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黄家驷外科学》的扉页。
陆长河的字迹是典型的老一辈知识分子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知道县医院是什么样的。
他只是还没有亲眼看过1978年的县医院。
他决定要亲眼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