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后。
曹知学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会……约着学习的地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唐代经济文书辑考》和笔记本电脑。
他看得有些头大,但表情和神情,却极其专注。
这几天,他白天泡在市图书馆,晚上在家恶补,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古籍小白,得能勉强和于诗诗进行专业对话。
微信上,两人保持着每天交流三,四次的频率,话题从古籍版本,慢慢扩展到学术圈的趣闻、各自对未来的迷茫。
于诗诗的话依然不多,但回复的速度明显快了,偶尔还会主动分享她看到的有趣的论文链接。
这是一种积极的信号。
不过,时间也过的很快,离曹知学他爸给他的时间。
也就是土地拍卖的时间,只剩下四天了。
“老曹,目标出现,欧哦!”耳机中传来了高嘉福的声音。
如今两人的监控和联系设备升级了。
高嘉福从他那不知名的表哥和堂哥那弄来了一整套的间谍设备。
“知道,欧哦。”
咖啡馆门上的风铃轻响。
曹知学抬头,看见于诗诗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假两件衬衫,搭配浅蓝色牛仔长裙,长发披肩,比在图书馆时多了几分柔和。
她目光扫过咖啡馆,看到曹知学,微微点头,向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她在曹知学对面将帆布包放在一旁。
“没有,我也刚到。”曹知学合上书,招手叫来服务员:“喝点什么?这里的耶加雪菲不错。”
“美式就好,谢谢。”于诗诗对服务员说完,目光落在曹知学的书上:“《唐代经济文书辑考》?你看得懂?”
“半猜半蒙。”曹知学苦笑:“很多专业术语和古文格式,看得有些头疼,不过里面一些关于民间借贷、商铺记账的记载,挺有意思的,能看出当时民间经济的活力。”
“你对这个感兴趣?”于诗诗有些意外。
这本书非常冷门,即使是相关专业的学生,也没几个有耐心啃。
“说实话,一开始是为了找点能和你聊的话题。”曹知学坦率地说道。
见于诗诗挑眉,他笑了笑,继续道:“但看着看着,发现挺有意思。尤其是里面收录的几份女子市券和财产分割文书,让我想起了你之前说的,被史书遮蔽的女性经济参与,我又是准备学金融,你看这份……”
他翻开书,指向自己做了标记的一页:“这份西州女户主石十四娘典舍契,一个寡妇,独立典当房产筹集资金,契约格式完整,有保人,有官府钤印,这说明在当时至少在某些地区,女性拥有独立的财产权和缔约权,而且还被官方承认。”
于诗诗惊讶地接过书,仔细看了看曹知学指出的段落和旁边他写的简要批注。
批注虽然稚嫩,但抓的点很准。
“你看得很细。”她由衷道,“这份文书确实是研究唐代女性经济的珍贵材料。石十四娘……我论文里也引用了她,但侧重分析她的社会网络,你从财产权和法律地位角度切入,是个很好的补充视角。”
得到认可,曹知学心里一喜,但面上却不露声色:“我只是瞎琢磨。对了,你论文进展怎么样?”
提到论文,于诗诗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疲惫:“卡住了。资料收集得差不多了,但总感觉论点不够新颖,还是在重复前人的框架,导师说缺乏问题意识。”
“问题意识?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通过论文解决什么真问题,而不仅仅是描述一个现象。”于诗诗搅拌着刚上来的美式,“我原来想揭示女性经济活动的存在和形态,但这已经有很多人做过了。我想更深一层,却又找不到突破口。”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
曹知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或许……可以换个角度,不从女性本身入手,而是从经济系统入手?”
于诗诗抬起头,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曹知学组织着语言,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融入自己前世对经济和社会的理解。
“不要把古代女性经济活动仅仅看作一种特殊现象,而是把它看作整个古代经济系统有机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她们的生产、交换、消费,是如何嵌入当时的家庭经济、乡土经济乃至国家经济网络中的?当系统发生变化。”
“比如战乱、税制改革、商业发展时,女性的经济角色和策略又是如何适应和改变的?”
他沉吟片刻后,继续说:“比如说,你刚才提到的石十四娘典房,她为什么典房?是为了应对什么样的经济压力或机遇?”
“这笔资金流入市场,又可能对当地经济产生什么细微影响?如果把很多个石十四娘的故事串联、叠加起来,是不是能勾勒出更生动的、更有血有肉的社会经济图景,而不仅仅是巴巴的制度条文?”
“呃,当然我这也是随便说说也不知道对不对,呵呵。”
于诗诗听得怔住了,手中的勺子停了下来。
曹知学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思维中的某种迷雾。
她一直在“女性”的范畴里打转,努力得证明“她们存在,她们有力量”。
但曹知学却把她拉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动态的视角。
系统、网络、互动、演变。
“系统……嵌入……适应……”于诗诗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女性不是孤立的经济个体,她们是经济网络中的节点!她们的决策受到系统制约,同时也反作用于系统!这个视角……太棒了!”
她激动地放下勺子,差点碰倒咖啡杯,连忙扶住,脸上因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曹知学,你……你真是个天才!你这个想法,完全打开了我的思路!我可以重新调整论文框架,以嵌入性和适应性为核心概念,重新分析我收集的案例!”
看着她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光彩,曹知学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刻的于诗诗,褪去了清冷疏离的外壳,露出了内里对学术纯粹的热忱和灵动。
“能帮到你就好。”曹知学笑道,“我就是瞎掰的,具体怎么作,还得靠你这个专业人士……”
“不,这绝不是瞎掰!”于诗诗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极其专注和炽热:“这是非常有洞察力的思考,曹知学,你真的不应该只学金融,你有人文社科的敏锐天赋。”
曹知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兴趣杂了点,对了,说到这个,我最近正在琢磨做点事情,可能还需要你这位专业人士的指点。”
“什么事?”
“我想做个小型的工作室,或者叫。”曹知学拿出几分认真谈事的态度:“方向大概就是传统文化,尤其是冷门典籍、地方文化的数字化整理和创意传播。”
“比如,把像石十四娘契约这样的冷门文献,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读出来,做成图文、短视频,让更多人看到古代生活的生动细节,你觉得这……有不有搞头?”
于诗诗仔细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想法很好,很有意义。现在确实需要有人做这种桥梁工作。但是……”她斟酌片刻后,没有委婉的回避,而是直言不讳:“商业化可能很难。受众小,变现途径少,而且需要很强的专业团队。”
“启动资金我有一点,团队可以慢慢搭建。”曹知学说道:“我没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可以先从小的、具体的点做起。”
“比如,如果我们,先围绕你论文里那些生动的女性经济案例,做一套唐代女性财富故事的趣味科普内容,投放在一些平台试试水。”
“你提供专业支持,我负责策划、制作和运营。如果有效果,我们可以继续深入,甚至可以开发相关的文创产品。”
他看着于诗诗的眼睛,语气诚恳:“当然,这不会占用你太多主业的精力,可以算作一个轻松的课外实践,而且会有相应的顾问费用。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的研究成果不应该只锁在学术论文里,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看见和了解。这本身,也是一种价值的实现,不是吗?”
于诗诗心动了。
曹知学的提议,正好戳中了她内心深处的两个点:一是对自己研究价值的扩散渴望,二是对学以致用的隐秘向往。
以往她整天埋头古籍中,有时她也会迷茫,这些研究除了换取学位,究竟还有什么更真切的意义?
如果能以一种有趣的方式传播出去,影响更多人……
而且,和曹知学,听起来……似乎不坏。
他聪明,有想法,懂得尊重她的专业,沟通起来也很舒服。
能用她所不知道的角度帮她打开视野。
“我需要考虑一下,也要和导师沟通。”于诗诗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不过,我很乐意先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多聊聊这些案例,帮你把把关。费用什么的,以后再说吧。”
“太好了!”曹知学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成了一半:“那以后就要多麻烦你了,于老师。”
“别叫我老师。”于诗诗微微抿嘴:“叫诗诗就好。”
“好的,诗诗。”曹知学笑的很淡然。
最初的算计和报复之心,在这个下午的深入交谈中,似乎悄然淡化了一些。
曹知学看着对面低头抿咖啡、侧脸沉静的于诗诗,忽然想起高嘉福的那句话。
“假戏真做”。
或许,这并不完全是一句戏言。
于此同时,皇朝会所的包间中,于玉堂烦躁地灌下一杯酒,对着手机吼道:“什么?有个老白脸在泡我妈???老子叫人弄死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