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很淡,带着那种对陌生人的礼貌性疏离。
果然是座冰山。
曹知学暗道了一句。
举起手里的书。
正是于诗诗的《唐代女性的经济和生活研究》,书页间贴满了彩色便签,页边写满了批注。
“昨天我和你说过,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他眼神净,语气诚恳,的盯着于诗诗的眼睛:“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于诗诗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她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问题提得很细。
“你是……”她迟疑了一下:“沙龙上提问的那个学生?”
“对,曹知学。”曹知学点头,“金融系新生。”
于诗诗打量了他两秒,然后看了眼手表:“我有十分钟。”
“足够了。”曹知学立刻说,“就三个问题。”
两人回到阅读区,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窗外是图书馆的后院,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蝉鸣声隐约传来。
“你书中第三章提到,唐代女性通过嫁妆获得的经济自主权,实际上是一种受限的自主。”曹知学翻开书,指向做了标记的一段,“嫁妆虽然名义上归女性所有,但实际作中往往被夫家掌控。您用策略性妥协来形容这种状态。”
于诗诗喝了口茶,点头:“继续。”
“我在想,这种策略性妥协是不是可以看作一种早期形态的社会契约?”曹知学的问题很犀利,“女性用部分经济自主权,换取在男权社会中的生存空间和有限的话语权。这背后的逻辑,其实和现代社会的很多隐性交易很像。”
于诗诗放下茶杯,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曹知学注意到了。
她开始感兴趣了。
“有意思的角度。”于诗诗说,“不过社会契约这个概念是启蒙运动后的产物,用在唐代会不会有时代错位的风险?”
“概念是现代的,但现象是古代的。”曹知学早有准备:“而且我觉得,正是这种错位,反而能帮我们看到一些被传统框架遮蔽的东西。比如……”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的思维导图。
“您看,这是唐代女性嫁妆流动的几种典型模式。这是现代女性在职场和家庭中的资源交换模式。虽然形式不同,但核心逻辑都是:在既定规则下,用自己拥有的资源,换取最大化的生存和发展空间。”
于诗诗接过笔记本,仔细看着那张图。
图画得很清晰,线条工整,标注详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抬头,看向曹知学:“你是金融系的,为什么会对这些感兴趣?”
“因为我觉得,所有的人类行为背后,都有某种经济逻辑。”曹知学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率。
“感情是,婚姻是,连学术研究也是,您研究唐代女性,本质上不也是在分析她们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做出最优选择吗?”
这话说得有点直接,甚至有点冒犯。
但于诗诗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
很浅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你这个说法,周教授不会喜欢。”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我觉得有点道理。”
曹知学心里一松。
赌对了。
于诗诗这种女人,讨厌虚伪的恭维,但欣赏有质量的、哪怕有点冒犯的思想碰撞。
“第二个问题。”曹知学趁热打铁,翻到书的另一页,“你提到唐代女性墓志铭中常见的贤淑贞顺等赞美词,实际上是一种话语规训。女性通过内化这些标准,来获得社会认可。这让我想到现代的独立女性话语。”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于诗诗的表情。
“现代的独立女性话语,表面上是在倡导女性自主,但很多时候也成了一种新的规训,女性被要求既要事业成功,又要家庭美满,既要经济独立,又要温柔体贴。这种全能女性的标准,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这是曹知学在欧美那边当留子接触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思。
于诗诗沉默了。
她看着曹知学,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思考,还有一丝……欣赏?
“这个问题,”她缓缓开口,“我还没有深入想过。但你说得对,任何话语一旦成为标准,都可能变成规训的工具。独立本身是好的,但当我们用独立来衡量所有女性时,它就可能异化。”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我这几年研究唐代女性,最大的感触就是……历史总是在重复。形式变了,但底层的权力结构和话语博弈,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
曹知学适时转移话题:“那您觉得,真正的突破点在哪里?”
“在于意识到规则的存在,然后选择是遵守、妥协,还是打破。”于诗诗斟酌着说道:“唐代有些女性选择了妥协,在规则内争取最大空间。也有极少数选择了打破,比如那些出家的女道士、经商的女商人。但无论哪种选择,前提都是——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游戏里。”
“就像下棋。”曹知学接话,“你得先看懂棋盘和规则,才知道该怎么走子。”
于诗诗看了他一眼,点头:“很贴切的比喻。”
气氛融洽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又讨论了几个问题。
曹知学每次提问都恰到好处,既能展示自己的思考深度,又能引导于诗诗分享更多观点。
他说话时眼神专注,偶尔会用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那种认真的态度,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2:39分。
超出了29分钟。
于诗诗看了眼手表:“我该回去看书了。”
“好的,谢谢于老师。”曹知学起身,很自然地补了一句,“对了,周五文学院的讲座,我也会去。周教授说让我多向您请教。”
于诗诗动作顿了顿:“周教授跟你提过我?”
“他说您是他最优秀的学生。”曹知学实话实说,“让我有机会多跟您学习,那个方便加个微信吗?”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既抬高了于诗诗,又暗示了自己和周教授的关系,还给了下次接触以及加微信的理由。
于诗诗想了想,最终点点头,没再多说,加了曹知学的微信,拿着书和茶杯回到自己的位置。
曹知学也坐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但他的心在狂跳。
第一步,成功。
不仅成功搭上话,还进行了一次有质量的学术交流,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加了微信。
更重要的是,于诗诗最后那个点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至少不排斥。
这就够了。
曹知学翻开笔记本,在“攻略于诗诗行动计划”下面,打了个勾。
第一阶段目标:建立初步接触,留下“有思想、不一般”的第一印象……
已完成。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加深联系,建立信任。
曹知学收好笔记本,看了一眼于诗诗的方向。
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轮廓清晰,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的影子。
很美。
但这种美是有距离的,像博物馆里的展品,隔着玻璃,只能欣赏,不能触碰。
曹知学深吸一口气。
不急。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离开图书馆时,已经下午四点半。
高嘉福在门口等得都快长蘑菇了。
“老曹。怎么样?”一见面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搞定,微信加上了。”曹知学晃了晃手机。
“牛啊老曹!”高嘉福竖起大拇指:“都聊了些什么?”
“聊学术呗,还能聊啥。”曹知学耸耸肩,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从唐代嫁妆制度聊到现代女性规训,从布迪厄聊到社会契约,整整三十九分钟,她最后看表了我才停。”
“三十九分钟?!”高嘉福倒吸一口凉气:“于诗诗那种女人,能跟你聊三十九分钟?老曹,你不会是给她下蛊了吧?”
“下什么蛊,这叫学术共鸣。”曹知学一本正经:“我提的问题都戳在她研究痛点上,她不跟我聊跟谁聊?你那边呢?进展的怎么样?”
“一切OK!”高嘉福点开,自己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戴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笑容温和。
确实有点像年轻时的濮存昕。
“吕兴生,四十二岁,离异,无子女。以前是话剧团的演员,后来下海做生意赔了,开始走偏门,我堂哥说他演技一流,最擅长演那种怀才不遇的儒商。”
曹知学啧啧两声:“和李淑珍接触上了?”
“还没,今天下午他去李淑珍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偶遇,计划是假装认错人,说她长得像他初恋,然后道歉,请喝咖啡赔罪,慢慢建立联系。”
曹知学想了想:“告诉他,别急着推进。李淑珍这种女人,空虚但多疑。先做两三个月的普通朋友,再找机会突破。”
“明白,我已经交代了,他说他有经验,知道分寸。”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