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知学等了十分钟,终于举起手。
“那位同学。”周崇礼教授指向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包括于诗诗。
她的目光在曹知学脸上停留了一秒,没什么表情。
曹知学清了清嗓子:“于老师,我有个问题。你刚才提到寒门士人用苦读叙事建构身份,这让我想到现代社会的寒门贵子叙事……比如媒体上那些从山村考进名校的报道。这两种叙事在功能上很相似,都是通过强调出身低微但凭借努力成功来获得道德资本和社会认可。”
他停顿了片刻,看到于诗诗的眼神微微有了变化。
“但我在想,”曹知学继续道,“唐代寒门士人的苦读叙事,最终是为了融入士族阶层,获得那个阶层的认可。”
“而现代的寒门贵子叙事,很多时候却是在强化阶层差异,你看,我这么穷都能成功,你们这些条件好的凭什么不努力?这背后是不是有一种叙事逻辑的转变?”
会议室安静了。
几个研究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问题有点东西啊……”
于诗诗看着曹知学,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曹知学,今年刚考上临大,金融系。”曹知学面不改色。
“金融系的来听文学沙龙?”旁边一个老师笑了。
“感兴趣,就来了。”曹知学也跟着笑了笑,“而且我觉得,文学和经济不冲突。唐代士人建构身份,本质上是争夺文化资本,而文化资本在布迪厄的理论里,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兑换成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的东西。这很金融。”
这话一出,几个老师都笑了。
于诗诗也微微弯了弯嘴角。
很浅,但确实是个笑容。
“你的问题很有意思。”她说,“我还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不过确实,叙事的目的是会随着时代变化的。唐代的寒门叙事是为了融入,现代的类似叙事有时却在无意中强化差异。这背后的社会结构变迁,值得进一步研究。”
她说完,又看了曹知学一眼:“你对布迪厄有研究?”
“读过一点《区隔》和《文化资本与社会炼金术》。”曹知学谦虚道:“不过都是皮毛。”
“金融系的学生读布迪厄……”于诗诗点点头,“难得。”
接下来的讨论,曹知学没再发言。
但他能感觉到,于诗诗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他这边。
沙龙结束是下午三点半。
众人陆续离场,曹知学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于诗诗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外走时,他才跟上去。
“于老师。”他在走廊上叫住她。
于诗诗转身,手里抱着几本书和笔记本:“还有事?”
“我刚才听了您的课,很受启发。”曹知学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唐代经济史》,翻开到折角的一页,“这里提到唐代中后期货币经济的发展,和您讲的寒门士人社会流动,在时间上是重合的。我在想,经济环境的变化,是不是也影响了身份认同的建构方式?”
于诗诗接过书,看了眼他指的那段。
那是曹知学昨晚特意标注的。
关于唐代“钱荒”与科举制度扩大的关系。
“你看得挺细。”于诗诗把书还给他,“这个角度可以深入,不过我需要查更多资料才能回答你。”
“那我能不能……”曹知学适时露出期待的表情,“下次再请教您?”
于诗诗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
“我每周三下午在图书馆五楼古籍阅览室。”她最后说,“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在那里找我。但提前说好——我只讨论学术,不谈其他。”
“明白!”曹知学立刻点头,“谢谢于老师!”
于诗诗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曹知学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第一步,成功。
不仅成功搭上话,还留下了“有思想、不一般”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拿到了去古籍阅览室找她的“许可证”。
虽然附加条件是“只讨论学术”,但……
曹知学笑了。
学术讨论聊深了,不就是交心吗?
他拿出手机,给高嘉福发微信:“沙龙结束,初步接触成功。她现在去上课了,我打算去蹭她的公选课。”
高嘉福秒回:“牛啊老曹!她没一眼看穿你是个纨绔?”
“老子今天穿得像要去图书馆考研,她怎么看穿?”
“哈哈哈哈!行,那你继续。对了,你让我找的搞定李淑珍的人,有眉目了。”
曹知学挑眉:“这么快?”
“我堂哥监狱那边有个刚放出来的,四十二岁,长得像年轻时的濮存昕,以前专骗中年富婆,最高纪录同时周旋三个,差点被其中一个的老公打断腿,这次出来想金盆洗手,但缺钱。”
“靠谱吗?”
“我堂哥说,这人演技一流,懂分寸,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而且他不要多,事成之后十万,先付三万定金。”
曹知学想了想:“行,你看着办!”
“明白。”
“还有,让他先做功课,要于家和李淑珍的所有公开信息,她常去的店、做的慈善、喜欢的品牌、朋友圈子……越细越好。”
“你这是要培养特工啊?”
“不打无准备之仗。”曹知学打字回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那好,对了,工作室,你看看这三个地方,选哪个?”
高嘉福说完,发来的照片——三张工作室的实拍图。
第一个是中式庭院风格,小院子,竹帘,古琴桌,墙上挂山水画。
第二个是loft风格,白墙水泥地,大书架,有茶室,窗外能看到临大的梧桐树。
第三个是现代简约风,一整面落地窗,视野极好,但看起来太像办公室。
“就第一个,有学术气息又不死板。今天能签合同吗?”
“我这就去问,最晚明天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七点,曹知学被手机震醒。
高嘉福的语音消息弹出来:“老曹!工作室搞定了!第一个,房东是个搞行为艺术的老头,要去新西兰放羊,八百八十八万全款拿下,钥匙已经在我手里!”
曹知学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色。
这效率,可以。
他回语音:“书有了吗?”
“有一些!我从我爸书房顺的三十多本古籍,放心,都是他看不明白的那种,《周易参同契》《云笈七签》,保证于诗诗看了都觉得你深不可测。”
曹知学笑了:“古筝呢?”
“搞定了,明代老杉木的,音色绝了,我堂姐高嘉悦听说你要学,主动说要来指导,下午三点到。”高嘉福幸灾乐祸的笑了笑:“不过老曹,我可得提醒你,我堂姐那人……艺术家的脾气,你要是弹得跟狗啃似的,她能当场把你琴砸了。”
“放心,狗啃不了。”曹知学下床:“我洗漱一下,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曹知学冲进浴室。
冷水扑面,脑子瞬间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十八岁的脸,眼神渐渐锐利。
今天,战役正式打响。
……
四十分钟后,文化街。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
曹知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脚步。
白墙灰瓦,木格窗,门口挂着块还没刻字的原木牌匾。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高嘉福正在二楼忙活,见他来了,招手:“上来!”
曹知学踩着木楼梯上去,眼睛一亮。
八十多平的空间,朝南是一整面落地窗,晨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影子。
墙面刷成浅灰色,挂着三幅水墨。
不是市场上那种行货,是真有笔力的作品。
一幅山水苍茫,一幅兰草清雅,一幅书法写的是“静水流深”。
靠墙是一排深棕色实木书架,已经摆满了书。
最显眼的位置,整齐陈列着于诗诗的所有著作和论文合集。
旁边是自家老妈常琰琬那弄来的线装古籍,再往外是哲学、历史、艺术类的书,穿摆放,显得主人涉猎广泛又不刻意。
窗前摆着一张明式榆木棋桌,桌面包浆温润,看得出是经常使用的老物件。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一只青瓷香,线香燃到一半,青烟袅袅。
角落里,一把深棕色的古筝放在琴架上,盖着靛蓝色的绸布。
整个空间。
简约,有质感,有文化气息,但没有那种附庸风雅的酸腐味。
“怎么样?”高嘉福得意地挑眉,“哥们这审美,可以吧?”
曹知学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唐代墓志汇编》,翻到折角的一页。
那是他昨晚标注的地方——关于唐代一位寒门士人的墓志铭,内容正好呼应于诗诗昨天的讲座主题。
“书签都做好了?”他笑着问。
“那必须的。”高嘉福凑过来:“我按你昨晚发的清单,在所有关键页码都贴了便签,还手写了批注,还是模仿你的字迹,绝对看不出来是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