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了。”高嘉福正色道,“明天下午两点,于诗诗会准时出现在市图书馆古籍部五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她的习惯是,先看一小时文献,然后泡杯茶,休息十分钟,再看两小时。”
曹知学点头。
“不过老曹,我还是有点担心。”高嘉福皱眉,“于诗诗那种女人,警惕心太强了。你突然出现在她常去的位置,还正好在看她的研究领域,她会不会起疑?”
“会。”曹知学肯定地说,“所以她起疑的瞬间,就是我展示真诚的时候。”
“什么意思?”
“我会直接告诉她,我是故意来找她的。”曹知学笑了,“因为看了她的论文,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这种坦率,反而会降低她的戒备。”
高嘉福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一般……”
明天,就是第一次正面交锋了。
他需要准备好每一个细节。
要问的问题,说话的语气,甚至眼神的角度。
不能太热切,显得轻浮。
不能太冷淡,显得傲慢。
要那种恰到好处的、真诚的、带着学术热情的交流。
“对了。”高嘉福忽然想起什么,“你让我找的,搞定李淑珍的人,有进展了。”
曹知学转身:“怎么样?”
高嘉福压低声音:“他今天下午会去李淑珍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偶遇,先建立初步接触。”
“告诉他,慢慢来,别急。”曹知学说,“李淑珍这种女人,空虚寂寞,但警惕心也强。先做朋友,再谈其他。”
“明白。”高嘉福点头,“不过老曹,咱们这么搞,是不是有点……”
“有点缺德?”曹知学接过话。
高嘉福没说话。
曹知学走到棋桌前,重新倒了杯茶。
“高嘉福,于玉堂用下三滥阴我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缺德。”他声音平静,“他带咱们俩去夜店,给我们下套,想让我们身败名裂,被自家老爸打死的时候,可没手软,怎么,现在你圣母了?”
“呵呵,没,就是随便说说。”
“老高,商场如战场,情场亦如战场。既然他先开了第一枪,就别怪我反击。”
高嘉福看着曹知学,忽然觉得这个发小真的不一样了。
那种冷静,那种算计,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场,本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老曹,你跟我说实话。”高嘉福认真地问,“你是不是被什么高人附体了?这脑子,这手段……”
“是啊。”曹知学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死过一回的人,看事情总会透彻点。”
高嘉福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两人又聊了会儿明天的细节,然后离开工作室。
曹知学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他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没有继续看书,而是打开衣柜,开始挑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一次正式偶遇,穿着很重要。
最后他挑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面料柔软透气,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
卡其色的休闲裤,裤脚微卷。
白色的帆布鞋。
简单,净,有少年感,但又不过分幼稚。
配上一个帆布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那本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唐代女性的经济和生活研究》。
“可以了。”曹知学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是十八岁的自己,眼神清澈,面容青涩,但眼底深处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少年老成。
他对着镜子练习着微笑。
练了几遍,找到那种礼貌的、带着求知欲的、净又不过分热情的笑容。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最后一页,是他为明天准备的“问题清单”:
唐代寒门士人的自我书写,与宋代科举制度扩大后的士人叙事有何不同?(展示思考深度)。
《红楼梦》中器物描写的功能,除了象征意义,是否还有构建叙事空间的作用?(切入她的研究领域)。
你对布迪厄“文化资本”理论在中国古代社会的适用性怎么看?(联系现代理论,展示知识广度)。
如果让您用一个唐代女性的故事,来隐喻现代女性的处境,您会选哪个?(引出价值观共鸣)。
每个问题后面,他都标注了可能的回答方向和延伸话题。
确保无论于诗诗往哪个方向回答,他都能接住,并且把对话引导到更深的层次。
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
曹知学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色渐深,远处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明天,就是战役的第一场正面交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于诗诗,我们明天见。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
于诗诗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皱。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她导师周崇礼教授。
“诗诗,曹氏集团曹新觉的儿子,曹知学,今年刚考上临大金融系,但对古典文学很有兴趣,提的问题很有见地,你有空可以和他聊聊,看能不能对你的论文思路有所帮助。”
于诗诗盯着“曹知学”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曹新觉的儿子?
那个传闻中的纨绔?
他怎么会对古典文学感兴趣?
而且……能让周教授特意叮嘱关照,说明这人有点东西。
于诗诗点开学校系统,搜索“曹知学”。
资料很简单:十八岁,临大金融系新生,父亲曹新觉,母亲常琰琬,高中成绩中上,没什么特别。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关掉电脑,于诗诗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临海大学很安静,只有图书馆还亮着灯。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文学院沙龙上,那个提问的男生。
白色衬衫,帆布鞋,眼神净,但问题犀利。
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也姓曹?
于诗诗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见了就知道……
……
……
下午一点五十,市图书馆古籍部五楼。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木混合的味道,空中飘着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靠窗第三张桌子,于诗诗坐在老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丝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沉香木簪固定。
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面前摊开的《全唐文》。
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
距离她三张桌子外,曹知学坐在靠书架的位置。
他穿了那套精心搭配的白色棉麻衬衫和卡其裤,帆布包放在脚边,桌上摊开着于诗诗的专著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按照高嘉福提供的情报,于诗诗会在两点整放下书,去茶水间泡杯茶,休息十分钟。
曹知学瞟了一眼手机:1:58。
还有两分钟。
他合上书,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最后几个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2:00整。
于诗诗合上《全唐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曹知学看着她走向茶水间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他拿着水杯,装作要去接水的样子,跟在于诗诗身后,保持五米左右的距离。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不大,只有一台饮水机和一个简易茶台。
于诗诗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杯子。
一只天青色的汝窑杯,杯身有细密的开片纹。
她打开茶叶罐,是明前龙井。
曹知学在她身后排队,手里拿着个普通的白瓷杯。
于诗诗接好热水,转身时,两人差点撞上。
“抱歉。”曹知学后退半步,让开位置。
于诗诗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没说话,端着杯子准备离开。
“于老师。”曹知学开口喊道。
于诗诗停住了脚步:“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