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雪从秦若兰洞府出来的那一刻,脸上还端着冷艳矜持的架子,脚步也不急不缓,裙摆飘飘,像是在竹林里闲庭信步。可一走进竹林深处,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她的表情就像被砸碎的面具一样裂开了。
她一脚踹在路边的竹子上,踹得那碗口粗的紫竹哗啦啦地摇晃,竹叶落了满头满脸。她也不去拂,咬着牙又踹了一脚,再一脚,踹到绣花鞋的鞋尖都磨出了毛边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凭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被压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怒意。银红色的长裙因为剧烈动作而散开了几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肌肤。她一把扯开领口透了透气,又狠狠地将衣襟拢上,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她沈清雪在内门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秦若兰是她最好的姐妹,七年的交情!那个陈默才认识秦若兰几天?满打满算三天!三天就让秦若兰当着她的面说出“以后别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这种话?为了一个男人,七年的姐妹情分说翻脸就翻脸,这简直比那天在破屋里被陈默一掌震退三步还要让她窝火十倍。
她越想越气,脚步也越来越快,绣花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月光从竹林缝隙中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不就是妖兽吗……有什么了不起……”她咬着牙自言自语,“筑基后期巅峰妖兽又怎样,换我寒毒发作的时候被人救了,我也不至于当场就以身相许吧?秦若兰你个没出息的,被人救了就要以身相许?”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秦若兰换衣服时露出的那截腰肢。那道淡淡的手指红痕像是烙在了她的眼皮上,怎么都甩不掉。她在合欢宗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男女双修时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那种形状、那种位置,绝对不是寻常的肢体接触,分明是被扣住腰胯才会留下的指印。
也就是说,秦若兰不仅被陈默救了,还和他真正双修过了。
想到这里,沈清雪的脸涨得更红,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秦若兰担心,还是在为别的什么生气。她只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让她窝火——陈默变强了让她窝火,秦若兰维护陈默让她窝火,连苏婉儿那个外门第一美女黏在陈默身边也让她窝火。
“邪功!绝对是邪功!”她一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进竹林深处,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雀扑棱棱地飞走,“正常的双修功法,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三天之内就死心塌地成这样?苏婉儿跟他双修一夜,第二天就黏在他身边不走了。秦若兰跟他在山洞里待了两天,回来就当着执法堂的面替他出头。这不是邪功是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她在合欢宗修炼这么多年,听过的双修功法不下百种,没有一种能让女修一夜之间态度大转弯的。除非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采补邪术,专门吞噬女修的元神和意志,让她们在不知不觉中沦为施术者的傀儡。
“必须告诉师父。”她低声自语,撩起裙摆转身就走。这次不是回洞府的方向,而是朝翠云峰更高处走去。那里是她师父孙长老的洞府。
孙长老是合欢宗九大长老之一,修为稳固在金丹后期,一身道法精深,实力在九位长老之中稳居第六。
世人皆道合欢宗风气靡丽,门下弟子多重情欲、行事放浪,可孙长老却是宗门之中极为特殊的异类。平里的他端方自持,心性清正,恪守道义,从不沾染宗门内奢靡荒淫的风气。
他满头霜雪白发,须发皆白,长髯垂,面容苍老却风骨凛然。一袭素色道袍常年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却自带凛然正气,周身气质清雅出尘,全无合欢宗旁人的媚俗脂粉之气。待人处事温和宽厚,沉稳有度,对待门下弟子向来因材施教,以德教化,从不以旁门媚术歪道授徒,反而时常规劝门人恪守本心,修身守道,莫要沉溺情欲、迷失道心。
面对宗门规矩与正邪底线,他素来刚正不阿,行事光明磊落,心怀悲悯,少有无上威压,多有仁者之风。纵然身处声名暧昧的合欢宗,依旧独善其身,坚守自身道心与底线,不随波逐流,不曲意逢迎,是宗门上下人人敬重、唯独不被世俗偏见诟病的正人君子。
孙长老的洞府坐落在翠云峰靠近峰顶的位置,独占了一整片天然石窟,洞口立着两尊石狮,四周种满了深紫色的聚灵草。聚灵草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得像一层白雾,笼罩着整座洞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此刻已是深夜,但洞府的石门缝隙里还透出昏黄的光芒——孙长老还在里面。
沈清雪在洞口整了整衣裙,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又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她深吸两口气平稳了呼吸,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眶用力揉了揉让它微微泛红——不是装,她是真的又气又委屈。然后她抬手叩响了石门。
没人应。
沈清雪愣了一下。她师父一向浅眠,以前她来找他,每次叩门三声之内必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不对。洞府里有声音。沈清雪将耳朵贴在石门上,隐约听到了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不是炼丹炉的火焰噼啪,不是翻动竹简的沙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某种节奏的喘息和闷哼。那声音像是被人用被子捂住了嘴,却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沈清雪皱了皱眉,贴在石门上凝聚灵力于耳窍,里面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
“啊……孙长老……你今天怎么这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