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第一缕天光刚从后山破洞漏进屋里,苏婉儿就醒了。草堆扎得她后背有些发痒,但身上盖着的那件灵器道袍却柔滑得像是裹了一身温水。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脸颊蹭到一块温热的、微微起伏的东西——是陈默的大腿。她猛地睁开眼,昨晚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回来,脸唰地红到了耳。
陈默仍盘膝坐在草席上,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整夜未动。他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周身有极淡的金色灵光在缓缓流转——他竟是以打坐代替了睡眠,整整修炼了一夜。灵器道袍穿在他身上,在晨光中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纹流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被擦拭净的宝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苏婉儿轻手轻脚地从他腿上挪开,将自己的衣裙从地上捡起来。衣裙还是的,昨夜沾了灵酒又沾了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穿好衣服,将陈默的外袍仔细叠好放在草席边,然后蹲在屋角,用瓦罐里残存的凉水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她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练气七层。
她站在破屋里,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恍如隔世。丹田中的灵力储量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经脉被拓宽了将近一圈,连呼吸都变得比以前更绵长有力。两年了——她在练气五层卡了整整两年,攀附王莽、赔笑脸、忍辱负重,为的就是突破这道瓶颈。结果王莽玩了两个月都没给她的东西,陈默一夜之间给了她两层。
想到这里,苏婉儿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打坐的陈默,咬了咬嘴唇,轻手轻脚地推开破屋的门,走了出去。
她要去外门膳堂。
不是肚子饿。她心里清楚,昨夜望月台上的事,此刻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外门。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躲在后山等人指指点点,不如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她现在已经是练气七层的修士,在外门女弟子中至少能排进前五十,她凭什么还要躲?
清晨的山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外门弟子在走动,大多是去膳堂用早膳的。苏婉儿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裙,头发也只是用手指简单拢了拢,用桃木簪随意挽了个髻,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轻快稳健,和昨天那个跟在王莽身边低眉顺眼的判若两人。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两个结伴去膳堂的外门女弟子。一个穿蓝衫,一个穿绿裙,都是练气四层的修为。两人正边走边咬耳朵,绿裙女弟子眼角余光扫到苏婉儿,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拽了拽同伴的袖子。蓝衫女弟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那不是苏婉儿吗?她怎么……”
绿裙女弟子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了苏婉儿的修为——练气七层。昨天在望月台上,苏婉儿还只是练气五层,被王莽当众骂成“卡了三年都突破不了的废物”。一夜之间,她不但突破了,还跳了两层。
“练气七层?!”蓝衫女弟子没忍住,直接叫出了声。
苏婉儿从两人身边走过,步伐从容。她听到了那声惊呼,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炫耀,也没有躲闪。她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继续往前走。
两个女弟子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
膳堂座落在外门弟子聚居区的中心,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楼,一楼是大通间,摆着几十条长桌。此刻正是早膳高峰,膳堂里人声鼎沸,上百号外门弟子围着长桌喝粥啃馒头,嘈杂声从门口就能听见。
苏婉儿跨进膳堂门槛的那一瞬,整个一楼大堂出现了三秒的绝对安静。
从门口第一张桌子开始,有人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就像有人从门口往里扔了一块无形的石头,涟漪一圈圈扩散,每一圈涟漪扫过的桌子,说话声就戛然而止。三秒之内,上百号人的膳堂安静得能听见灶台后厨的火苗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看她。
苏婉儿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她的白裙虽然皱巴巴的,头发也只是随意挽了个髻,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在晨光中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气息,货真价实的练气七层。
寂静之后是炸锅。
“练气七层!真的是练气七层!刚才路上有人跟我说我还不信,苏婉儿真的突破到练气七层了!”
“昨天在望月台上她不是才练气五层吗?怎么一夜之间——”
“废话!你没听人说吗?昨晚苏婉儿跟陈默走了!就是那个陈默!一掌把王莽打飞的陈默!”
“陈默?哪个陈默?不会是后山那个废——咳咳,那位师兄吧?”
“整个合欢宗还有第二个陈默?你是不是昨天没在望月台?我跟你们讲,我亲眼看见的!陈默就那么一掌,砰!王莽直接飞出去,石桌都砸碎了,手臂骨头渣子都戳出来了!当场昏死!”
“一掌?练气七层的王莽,一掌就……那陈默到底什么修为?”
“不知道!本看不出来!他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就那么平平无奇一掌,跟拍苍蝇似的!你们是没看见,王莽在地上跟死狗一样,他那个相好李媚儿哭得妆都花了!”
“怪不得苏婉儿跟他走了……换我我也跟他走啊!”
“你也不照照镜子,人家苏婉儿是外门第一美女,你算老几?再说了,苏婉儿以前可是跟着王莽的,昨天王莽当众把她甩了,陈默替她出头,她可不就——”
“嘘嘘嘘!她过来了!”
苏婉儿穿过长桌之间的过道,走向取餐的窗口。她能感觉到上百双眼睛黏在她背上,有震惊、有嫉妒、有好奇、有艳羡,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揣测。那些窃窃私语虽然压得很低,但她现在是练气七层的耳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面不改色地取了粥碗和馒头,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独自用膳。她的动作很斯文,一口粥一口馒头,细嚼慢咽,和周围那些交头接耳、频频偷瞄她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膳堂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人体型庞大,走路时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肚子大得把道袍撑得扣子都快崩开。她迈进门槛时脚下的木板都嘎吱了一声。周翠花——昨天曾追到后山想拦陈默、结果被陈默看了一眼就吓怂了的胖子女弟子。
她一进门就习惯性地往苏婉儿常坐的位置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定在门口。她那双被肥肉挤成细缝的小眼睛死死盯着窗边的苏婉儿,嘴唇翕动了半天,脸上的肥肉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酱紫色。
“练气七层……”
周翠花的声音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她昨天在望月台上把苏婉儿被王莽抛弃的惨状从头看到尾,当时她还跟着人群笑了几声——虽然没像骂陈默那么刻薄,但也没少幸灾乐祸。外门第一美女?被人玩腻了丢掉的破鞋罢了。
可现在这个“破鞋”修为已经比她高出三层了。
周翠花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旁边有弟子催促她让路,她才回过神来,闷着头挪到角落里拿了两个馒头,连粥都没敢打就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大圈,死也不从苏婉儿的桌旁经过。
苏婉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膳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时,门口又闪过一道身影。那是个娃娃脸的女弟子,个头娇小,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梳着双丫髻,看上去娇俏可爱。但她此刻的神情和可爱完全不搭边——她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一层细汗,头上的步摇都歪到了一边。
林小月。
她没有进膳堂,只是扒在门框上往里张望了一眼,目光迅速锁定了窗边的苏婉儿。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转身就跑。跑的方向不是膳堂,而是内门弟子区域的山道。
有人追出来看,冲她的背影喊:“林小月!你去哪?”
“找沈师姐!”林小月头也不回地喊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嫩黄色的裙摆在晨风中扬起又落下,“沈师姐还不知道昨晚的事!我得去告诉她!”
几个外门弟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沈清雪。
昨天在演武场上用绣花鞋踩着陈默脸的女人,合欢宗年轻一辈中最骄纵的内门精英——如果她知道她踩过的废物一夜之间变成了能一掌击飞练气七层的高手,还和苏婉儿双修到了练气七层,她会是什么表情?
所有人都很好奇。但没有人敢去看这个热闹。沈清雪的脾气在外门是人尽皆知的,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膳堂里的议论声再度升高,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名字——陈默。
“我昨天就在望月台亲眼看见的!王莽的拳头跟砂锅那么大,灵光爆闪,换我上去我肯定被一拳打死!结果陈默就那么随手一拍,啪,王莽就飞了!你们是没看到王莽飞出去那个姿势,在空中翻了两圈!两圈!跟杂耍似的!”
“他不是练气一层吗?我入门的时候师姐就跟我讲过后山有个练气一层四十年的废物,让我千万别学他。这才多久?两个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还敢叫废物?你不要命了?王莽现在还躺在药堂里昏迷不醒!听说右臂骨头碎成了七八块,药堂的长老说就算接回去也废了一半!”
“他不会是吃了什么禁药吧?或者是修炼了什么邪功?”
“邪功?你见过哪个邪功能让废——咳咳,能让人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再说了,苏婉儿跟他双修一夜就突破两层,邪功有这么好的事?那我也想学啊!”
“你想得美,人家陈默现在能看上你?撒泡尿照照自己先!”
膳堂一角,有个胖墩墩的身影正埋头扒饭,两个腮帮子塞得像仓鼠一样鼓。张元。他比苏婉儿早来半个时辰,饿了一整天,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馒头。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他抬起头来,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坐在他对面的何小莲吓了一跳。何小莲是个圆脸姑娘,眉眼温顺,资质平庸,在外门也是默默无闻的小透明。她平时就坐在角落里吃饭,今天恰好和张元同桌。她怯怯地看着张元,小声问:“张师兄,你笑什么?”
张元咽下嘴里的馒头,凑过去压低声音,小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我跟你说,他们说的那些都是我听来的。我昨晚就在现场!我从头到尾全看见了!”
何小莲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看见什么了?”
“我跟陈默是一个院的!后山破屋,院挨着院!”张元挺了挺肚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气派一点,“昨天是我陪陈默去的望月台!从头到尾!王莽欺负苏婉儿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陈默替苏婉儿出头的时候我就站在他后边,一掌打飞王莽的时候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当时其实已经闭上了眼睛。
何小莲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真的?那陈师兄好厉害……他以前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是……”
“那是以前!”张元一挥手,“以后不一样了!我跟陈默什么交情?我告诉你,从小一块长大的!四十年!往后陈默飞黄腾达了,我还能少得了好处?”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周围几个听到的外门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张元享受这种目光,又挺了挺肚子,把道袍的扣子崩得更紧了。
何小莲看着张元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笑。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其实有几分耐看的温婉,只是平时太不起眼,从没有人注意过。
“那陈师兄……他今天会来膳堂吗?”何小莲小声问。
“他不来!”张元一挥手,“昨晚修炼了一整夜,现在估计还在打坐呢!他现在这个修为,哪还用得着来膳堂?再说了——”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何小莲:“昨晚修炼的时候,你是没看见后山那个灵气漩涡!天地异象!我趴在窗户上亲眼看见的!整个后山的灵气都在往陈默屋里灌!”
何小莲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什么,张元没听清。
膳堂里嗡嗡的议论声一直持续到早膳时间结束。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都揣着一个新鲜出炉的名字——陈默。曾经这两个字在合欢宗是笑话的代名词,师姐教训师妹时拿来当反面教材,男弟子之间互相调侃时拿来当损人话。但从今天起,这两个字变了味。不再是笑话,而是一个谜——一个不知深浅的、让人忍不住想去打探又不敢靠太近的谜。
苏婉儿用完早膳,洗了碗筷,起身离开膳堂。她跨出门槛时,刚好和几个迎面走来的女弟子打了个照面。那几个女弟子都是练气四五层的修为,以前见到苏婉儿总会皮笑肉不笑地打个招呼,背地里却嚼舌说她“攀高枝不要脸”。此刻这几个人看见苏婉儿,齐齐往旁边让了一步,低下头,连跟她目光接触都不敢。
苏婉儿脚步不停,从她们让出的通道中走过。她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报复的,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因为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怕的不是她。她们怕的是她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个此刻还盘膝坐在后山破屋里修炼的男人。昨夜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似乎还贴在她耳后——“今天不行。”和她体内被太古阴阳诀灵力填满的感觉,一起烙在了她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
苏婉儿加快脚步,朝后山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