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宗交任务
黑风山的天光灰蒙蒙的,妖雾散了大半,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秦若兰站在洞口,冰蓝披风裹紧了身子,看着陈默蹲在三头妖兽尸体前忙碌。他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宰了二十年猪的屠夫——剥鳞、取丹、断角,一气呵成。石甲蛟蟒的内丹有鸡蛋大小,通体灰白,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骨刺狼獠的獠牙被他用灵力震碎牙槽整撬出,断面整齐,每一都有小臂长短。
“内丹和角留着,鳞甲和骨头太重,带不走。”陈默将战利品包好塞进怀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挑菜。
秦若兰靠在洞口,嘴角抽了抽。三颗筑基期妖兽的内丹,放在宗门里至少值三百中品灵石,够一个外门弟子吃三年。他说得跟捡了三颗鸡蛋似的。
“你的伤怎么样?”她问。
陈默活动了一下左臂,缠在伤口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掉,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他随手撕掉布条,露出下面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合拢了大半,新生的粉色肉芽覆盖在创面上,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灵光。筑基之后的自愈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没事。”
秦若兰盯着他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翻身上了灵驹。这一次她没有策马走在前面,而是勒着缰绳,让灵驹和陈默并肩而行。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晨光从枝叶缝隙中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金斑。秦若兰骑在马上,时不时侧头看陈默一眼,目光扫过他缠着新布条的手臂、他口道袍上被妖兽利爪撕开的裂口、他沾满妖兽血污却依旧步伐沉稳的背影。
“昨天你一个人打死五头筑基妖兽的事,”秦若兰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措辞比之前多了几分斟酌,“我不会替你瞒。”
陈默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回宗门之后,该说的我都会说。”秦若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凤眼里不再有轻视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人的分量,“一个练气圆满的外门弟子独斗五头筑基妖兽,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你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外门的范畴,如果继续藏着掖着,宗门反而会怀疑你修炼了什么邪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的事——寒毒的事——我也会如实向宗门汇报。当然,只汇报寒毒被化解的部分。”
说到最后半句时,她的耳微微一红,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冷若冰霜,仿佛刚才只是汇报了一项任务细节。
陈默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你。”
两人继续前行,落霞镇破败的轮廓很快出现在山道尽头。镇口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秦若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比昨天利落了许多。她牵着灵驹走到陈默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枚冰蓝色的玉佩,随手抛给他。
“这是我的传讯玉符。以后有任务需要组队,可以直接传讯给我。”
陈默接住玉佩,入手冰凉,玉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冰凤,雕工精细,每一羽毛都纤毫毕现。这是内门精英弟子才有的专属传讯玉符,寻常外门弟子连摸都摸不着。他抬眼看了看秦若兰,她已重新翻身上马,修长的双腿夹紧马腹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神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到了宗门之后,你先去任务堂还是我先去?”她问。
“你先。”陈默说,“我走回去。”
秦若兰点了下头,双腿轻夹马腹,灵驹迈开四蹄朝合欢宗方向小跑而去。跑出十几丈后她忽然勒马回头,冰蓝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下面紧身修炼服勾勒出的丰腴腰线。
“陈默。我在内门等你。”
说完这句话,她绝尘而去,没给陈默任何回话的机会。
陈默站在落霞镇口的枯槐树下,看着灵驹消失在山道拐角处扬起的尘土,将冰凤玉佩收进怀里,不紧不慢地踏上了回宗的山路。
合欢宗,任务堂。
这天的任务堂比往常热闹十倍不止。秦若兰回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内门,又从内门传到了外门。冰山美人带伤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串惊人的战绩——黑风山核心区域妖兽群被清剿一空,光筑基期妖兽就斩了三头!
更劲爆的是,她是跟陈默组队去的。那个陈默!后山那个废物!一掌打飞王莽的那个!
任务堂三层的石砌大厅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弟子,从柜台前排到门口的石碑前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外门弟子挤在楼梯口踮着脚尖张望,内门弟子占着二楼走廊居高临下地俯视,就连几个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筑基后期内门精英都破天荒地露了面,靠在三楼栏杆上往下看。
秦若兰站在柜台前,冰蓝披风上还带着黑风山的妖血和泥土,但脊背挺得笔直,气势没有丝毫打折。她将任务玉简和战利品清单拍在柜台上——三枚筑基期妖兽内丹、两对骨刺狼獠的獠牙,每一样都有实物为证。管事的钱德贵双手接过内丹,枯瘦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双势利了一辈子的三角眼里除了震骇还是震骇。
“秦、秦师姐,这、这是筑基后期巅峰妖兽的内丹?!”钱德贵捧起石甲蛟蟒那枚鸡蛋大的内丹,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内丹通体剔透,灰白色的丹雾在丹核中缓缓流转,隐隐能看到一只缩小版的蛟蟒虚影在丹内游动,“还有这颗——两颗骨刺狼獠的内丹,品质也都在筑基中期以上……秦师姐,您一个人完成了清剿黑风山的任务?”
“不是我一个人。”秦若兰拉高声调,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陈默的。”
钱德贵手里的内丹差点掉地上。
“陈……陈默?!”他翻出任务登记玉简,手指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点了又点,确认自己没看错,“外门陈默?昨天接任务的那个练气圆满的陈默?”秦若兰转头扫了一眼大厅,用全场都能听见的清晰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那头筑基后期巅峰的石甲蛟蟒,是他赤手空拳打死的。同场还打死了一头筑基中期、一头筑基初期的骨刺狼獠,另有头石甲蛟蟒和另一头狼獠被他吓跑了。我因为寒毒发作,全程只在旁辅助。”
大厅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炸了。不是嗡嗡的议论声——是炸了。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筑基后期巅峰妖兽!赤手空拳!练气圆满打死筑基后期巅峰!钱管事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听错了?!”
“她说是陈默!陈默啊!后山那个练气一层四十年的废物——不对,现在不是废物了,他妈的,这是个疯子!”
“一个人打死三头筑基妖兽还吓跑两头?!他还是人吗?!”
“我要疯了,我练气六层,连筑基初期的妖兽都不敢单独碰,他是怎么做到的?!”
“秦师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秦若兰什么时候替别人说过一句好话?她连夸人都是这么冷冰冰的!”
人群里,林小月挤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上,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往下探着身子,娃娃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后怕,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老天爷……我那天还跟着沈师姐去堵他的门……他要是当时给我一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小身板,又想了想昨天那群筑基妖兽的下场,两条小短腿一软,差点从栏杆上滑下去。旁边藕荷色衣裙的女弟子赶紧扶住她,脸色同样苍白。
周翠花缩在大厅角落里,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缝。她那张肥脸上写满了比林小月更深的恐惧。昨天她还想去后山拦陈默,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肥厚的手掌,回想起陈默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一眼,现在才知道那是从鬼门关上擦过去的。如果当时陈默真给她一掌,她现在恐怕连碎肉都找不全。
“我差点去抓他……”周翠花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居然差点去抓他……”
何小莲也在人群中,她是被张元拉来看热闹的。张元站在她前面,用肥厚的身躯给她挡出了一小片空间,但他自己已经激动得快炸了。听到秦若兰说“陈默赤手空拳打死筑基后期巅峰妖兽”的时候,他两只小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何小莲的手:“你听见没有!筑基后期!巅峰!赤手空拳!我兄弟!我隔壁院的兄弟!”
何小莲被他抓得手疼,但她没抽开,只是红着脸小声说:“听见了……陈师兄好厉害……你也好厉害……”
“我厉害什么?”张元一愣。
何小莲低下头,圆脸上两个酒窝浅浅地浮出来:“你跟陈师兄是兄弟……那你也厉害。”
张元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壶蜜糖水,晕晕乎乎的,肚子挺得比任何时候都高。他决定这辈子就跟着陈默混了,死也不回头。
三楼靠东侧的回廊上,沈清雪倚着栏杆,指尖掐进了掌心。她今天穿了一件银红色的束腰长裙,发髻高挽,冷艳人,但此刻那张脸上阴云密布,眉梢眼角都压着一层沉沉的郁气。她旁边的几个内门女弟子本来还在小声议论,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寒气后都自觉地闭上了嘴。
赤手空拳打死筑基后期巅峰妖兽。
沈清雪在心里把秦若兰说的每一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她想起两个月前在演武场上用脚踩着陈默脸的时候,想起昨天在他破屋里被一掌震退三步的时候,想起他从头到尾看她的眼神——平静、淡漠、浑不在意。她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了又瘪瘪了又鼓。
“沈师姐,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师妹小心翼翼地探问。
“没事。”沈清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拂袖而去。银红色的裙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便消失了,留下几个女弟子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任务堂门口传来一阵动。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朝门口望去,然后整个大厅的声浪骤然拔高了两个调门。
陈默回来了。
他跨进任务堂门槛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妖兽撕了好几道口子的灵器道袍,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右肩的道袍被妖血浸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脚下的靴子沾满了黑风山的黑泥和碎鳞。他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他自己的。但他走路的步伐依旧沉稳,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和痛楚,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从门口走向柜台,每走一步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没有人说话,嘈杂的大厅在他跨进门后的三息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默走到柜台前。秦若兰正站在柜台边上,见他进来微微侧了侧头,冰蓝色的披风下摆轻轻扫过他的手臂。陈默从怀里掏出另一包战利品,将骨刺狼獠的两枚内丹和三完整獠牙并排摆开,又从腰后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块巴掌大的石甲蛟蟒碎鳞——那是他临走时顺手撬的。
钱德贵看着柜台上排开的战利品,瘦的手指抖得快不行了,抬起袖子擦了一遍汗汗又渗出来。他在任务堂当了三十年管事,经手过无数任务交接,包括被秦若兰带回来的陈默打死的和吓跑的总共五只妖兽。他掐着指头算了一遍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两头筑基后期巅峰、三头筑基初中期,一队五只妖兽,被一个人打穿了。这种事放在合欢宗历史上,至少有一百年没发生过。
“陈默,”钱德贵咽了口唾沫,将任务酬劳仔细清点好推到他面前——一只沉甸甸的灵石袋、一瓶疗伤丹药、一枚任务积分玉牌,“黑风山清剿任务,完成质量极高,超额斩,酬劳翻倍。灵石两百枚中品,这是任务积分,累计两次越级斩嘉奖分——如果你想申请晋升内门,宗门这边已经没人会拦着了。另外,宗门太上长老三后召见你,你做好准备。”
陈默不动声色地将灵石袋收好,拿起疗伤丹药看了一眼又放下,将任务积分玉牌揣进怀里。钱德贵又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太上长老——柳如烟柳长老亲自传的话。陈师兄,柳长老可不容易见得着的,这是天大的面子,您可得好好准备。”
陈默点了点头。秦若兰在旁边听见“柳如烟”三个字,凤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冰蓝披风的立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人并肩走出任务堂。门外的平台上,夕阳正从天边沉下去,余晖把整座合欢宗染成了暗金色。秦若兰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陈默一眼,轻声说:“三后去见柳长老,把她的话都记下来。她这个人——很特别。”说完便转身朝内门方向走去,冰蓝披风在落余晖中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默站在平台上,看着秦若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手探入怀中,摸了摸那枚冰凤玉佩。触感冰凉,但贴在口的位置却是温的。然后他转过身,朝后山破屋走去。沿路遇见的弟子纷纷避让,避让的姿态比昨天更夸张——昨天是让路,今天是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