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抵达黑风山外围的落霞镇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噬。
落霞镇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处废弃的驿站。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十来间石屋歪歪斜斜地挤在山坳里,大多数已经没了屋顶,只剩几间还勉强能遮风挡雨。镇上没有居民,只有偶尔进山猎妖的散修在此落脚,墙角生着青苔,石板路上覆着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在镇口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间亮着微光的石屋。其中一间的门口拴着一匹雪白的灵驹,通体雪白没有一杂毛,鬃毛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鞍鞯上绣着合欢宗的冰蓝色标记。灵驹旁边还停着一辆简易的兽车,车轮上溅满了泥点子,看样子是今天刚到。
陈默收回目光,选了离那间石屋最远的一处破屋,推开歪斜的木门。屋内四壁萧然,只有一张石床和一个落满灰尘的灶台,窗户的窗纸早已经烂光了,只剩几木条斜斜地撑着。他把肩上的包袱放在石床上,也不生火,盘膝坐下开始吐纳。
黑风山就在十里之外,从这里已经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妖气——腥臭,带着一丝腐肉的甜腻,和山间清冽的夜风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反胃。更深处的妖兽嘶吼隐隐约约地传来,被夜风拉得忽长忽短。
系统提示在识海中无声亮起:【支线任务:清剿黑风山妖兽。任务要求:清剿黑风山核心区域的妖兽,并取得其内丹。任务难度:高危。建议:寻找队友协同作战。】
陈默关闭提示,从怀里摸出一块粮慢慢嚼着。粮很硬,咬起来咯吱作响,但他吃得不紧不慢。他在等——等那个和他接了同一个任务的队友。他之前离开宗门时在在任务堂前的平台上看到了秦若兰,既然她也在黑风山,那么任务堂大概率会把两人编入同一支队伍。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闭目凝神,神识向外延展,覆盖了整座落霞镇。他能感觉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一道冰冷而强大的灵力波动——筑基中期,冰属性,灵力稳如磐石,没有任何紊乱的迹象。那道灵力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冰山。
陈默嘴角微微一动,继续嚼着粮。
不知过了多久,那间屋子的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利落,踩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有力。然后是敲门声——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用指节叩了两下,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秦若兰推开破屋的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陈默盘膝坐在石床上,身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粮和一壶水。屋里没有生火,月光从没了窗纸的窗洞里筛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灵器道袍,在月光下隐隐有暗纹流转,闭目盘膝的姿态看上去倒有几分沉稳,像一柄被擦拭净的旧剑。
但秦若兰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冰蓝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她比陈默矮不了多少,居高临下地看着盘膝而坐的陈默,那双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紧身的白色修炼服将她傲人的身材勾勒得纤毫毕现——玉峰高高隆起两团饱满到略显夸张的弧度,衣襟被撑得微微绷紧,但腰肢却骤然收束,被一条银白色的腰带系得不盈一握。腰线之下的髋骨向两侧展开一道圆润的弧线,臀胯丰腴,在月光下隔着紧身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肉感。她的身材和外门那些青涩的女弟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是一个已经完全长开了的女人,每一处曲线都在无声地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的脸比她的身材更让人印象深刻。那张脸冷得像是用冰雕出来的——凤眼狭长,眼角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如刀削,嘴唇薄而淡,抿紧时几乎看不到血色。她的颧骨线条利落,下颌微尖,整张脸精雕细琢却没有一丝柔媚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
“你就是那个陈默?”秦若兰开了口,声音和她的气质一样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陈默睁开眼睛,微微侧头看向她。他没有像其他外门弟子那样站起来行礼,只是点了一下头。秦若兰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练气圆满?”她打量了陈默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外门弟子接黑风山的妖兽清剿任务,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宗门怎么会派你这种废物跟我组队?”
“废物”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平静而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刻意羞辱。秦若兰说完便移开目光,似乎多看陈默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转身朝门外走去。冰蓝色披风在门框上擦过,带落几粒灰尘,她的背影高挑挺拔,腰臀的曲线在紧身修炼服的勾勒下格外扎眼——肩背笔直如剑,腰肢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但腰下的臀胯却圆润丰腴,两瓣饱满的臀瓣随着步伐在布料下交替起伏,在昏暗的月光里分外惹眼。
她走到门口,侧头丢下最后一句:“明卯时出发。你最好别拖我后腿,否则我不会管你死活。”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落在地上她踩过的石板——那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片刻后才被夜风吹散。他的瞳孔深处金光一闪而逝,欲眼无声地运转。
【秦若兰:筑基中期,冰系天灵。修炼功法:《玄冰诀》。体质:冰凤灵体。状态:正常。隐患提示:体内寒毒积郁已深,每逢月圆之夜寒毒发作,经脉冻结,痛楚难当。预计三年内寒毒侵蚀丹田,修为尽废。化解方案:《太古阴阳诀》至阳之力可中和寒毒,所需条件——深层次双修,阴阳交融,以阳济阴。】
陈默收回目光,将手里的半块粮塞进嘴里,慢慢嚼完了。冰凤灵体。寒毒隐患。他在心里把欲眼给出的信息重新捋了一遍,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吐纳调息。
第二天,卯时未到。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方只透出一线鱼肚白。陈默从打坐中睁开眼,将水壶和剩余的粮收好,推门而出。落霞镇的青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冷得能呼出白雾。
秦若兰已经等在镇口。她骑在那匹雪白灵驹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修长的双腿夹着马腹,姿态挺拔得像个女将军。见陈默走来,她只是扫了一眼,一句话没说,双腿轻夹马腹,灵驹迈开步子向黑风山方向走去。
这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走,我不会等你。陈默也不在意,迈开步子跟上了灵驹的速度。两人一马沿着崎岖山道向黑风山深处进发。
午时不到,已深入黑风山腹地。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明明是正午,林间却阴沉昏暗得像傍晚。妖气越来越浓,从最开始的若有若无变成了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腥臭,偶有低级妖兽从灌木中探出头来,被秦若兰身上散发出的筑基期威压吓得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两人全程零交流。秦若兰不开口,陈默也不搭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前方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震得山谷都在嗡嗡回响,地面上的碎石子被震得噼啪乱跳。秦若兰猛地勒住缰绳,灵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嘶。她翻身下马,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已经赫然在手。剑身长三尺有余,薄如蝉翼,剑柄上嵌着一枚鸡蛋大的冰蓝色灵石,剑身上隐隐有冰晶凝结,寒气四溢。
“来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下一刻,山谷入口的灌木被一股巨力撕开,一只体型大如水牛的妖兽从林间冲了出来。
那妖兽形似巨猿,浑身覆着暗灰色的硬毛,四肢粗壮如树,每只利爪都长近三尺,爪尖在昏暗的林间泛着青黑色的寒光。最可怖的是它的头——没有眼睛,整张脸上只有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从嘴里滴落的口涎落在地上嗤嗤作响,将岩石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筑基后期妖兽——盲猿。
秦若兰的脸色微变,但手上没有丝毫迟疑。她身形一闪,不退反进,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掠而上。冰蓝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寒气暴涌,剑尖过处,空气中凝出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洒落。盲猿的利爪同时挥下,爪风和剑锋在半空中正面撞在一起。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响彻山谷,灵光爆闪,气浪向四周炸开,周围的树枝被削断了一大片,断裂的枝叶漫天飞舞。
秦若兰借力后翻,稳稳落地。盲猿的左爪被冰蓝剑锋切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伤口处迅速冻结蔓延,冰霜沿着伤口往上爬了小半尺才被妖兽体内的妖力停。它痛得仰天咆哮,那血盆大口张大到了极致,腥臭的妖气如狂风般从它口中喷出,将周围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
秦若兰刚站稳身形,正要趁势追击,身形却骤然一顿。
她闷哼一声,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忽然变了颜色——惨白,而后又泛起一层极不正常的红。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剑身上的寒光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压制多年的寒毒像是被什么东西了,骤然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寒沿着经脉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经脉被冻得生疼,灵气运转也骤然凝滞,剑招才出了一半就无以为继。
该死。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声。这寒毒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这种时候——不对,是被盲猿的妖气了。这种妖兽的妖气中含有剧毒,而她的寒毒最容易被外界毒素牵引爆发。盲猿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它虽瞎,但嗅觉和听觉远超寻常妖兽,瞬间就捕捉到了秦若兰气息紊乱的破绽,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匹配的敏捷猛扑上来,巨爪带着破风之声朝她的面门狠狠拍下。
秦若兰咬牙想抬剑格挡,但手臂上的经脉被寒毒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抬剑的速度慢了整整两拍。她心中一寒,知道自己这一剑挡不住了——这一爪子要是拍实了,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但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出。
速度不快不慢,步伐沉稳得像是闲庭信步。陈默的身影在腥臭妖风中骤然现出,挡在秦若兰与盲猿之间。他的身形并不高大,但站定那一瞬,背影竟有一种山峰落地般的沉重感。他抬起右臂,掌心外翻,没有任何花哨的蓄力动作,就这样平平无奇地一掌拍向盲猿迎面劈下的巨爪。
一掌对一爪。
秦若兰几乎是本能地想喊——你疯了!那可是筑基后期的妖兽!她的冰蓝剑都要全力才能挡住的攻击,一个练气圆满的外门弟子拿肉掌去接,碎成肉泥都是轻的。
但她的声音还没出口,两股力量就在她眼前撞在了一起。
轰——!
沉闷的巨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骨裂声。盲猿那只比她整个人还粗的巨爪,在接触到陈默掌心的瞬间,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迎面砸中——爪骨质脆裂,暗灰色的硬毛连炸开,血肉碎末四处飞溅。那只巨爪从爪尖到腕部齐齐向后折断,整个兽身被一股霸道到不讲道理的掌力震得倒飞而出,在空中翻滚了一圈,轰然砸在十丈开外的山岩上。岩石碎裂,妖兽的背部砸进山体半尺深,碎石滚落了一地。它瘫在碎石堆里,四肢抽搐了数下,口中涌出大股大股的污血,然后便再也不动了。
山谷中骤然陷入死寂。连盲猿临死前的哀嚎都被那一掌震断了,只剩山谷的回声还在嗡嗡作响。
秦若兰握着剑,愣在原地。她那张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恍惚:凤眼微微睁大,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脑中嗡嗡回响着一个念头——练气圆满,一掌,筑基后期妖兽,直接打死了。这是她认知里不存在的事情。越级对抗她见过,甚至自己也做过;但像这样以练气之境随意一掌把筑基后期妖兽打得倒飞而出的,整个合欢宗都从未有过先例。
她还没来得及收拢思绪,身体又背叛了她。方才被盲猿妖气激发的寒毒并没有因为盲猿的死亡而消退,反而趁着她方才硬接一击后的灵力紊乱更加猛烈地反扑上来。丹田深处像是有一块万年玄冰骤然融化,冰冷的寒气沿着经脉向上猛冲,直贯五脏六腑。她体内的灵力在寒毒侵蚀下节节败退,整张脸从惨白变成了灰青,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额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蓝剑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掉在碎石上,剑身上的寒光瞬间熄灭。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以为自己会摔在碎石地上,但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只手扣在她的腰侧,骨节分明,指腹粗糙,隔着紧身修炼服的薄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灼热温度。那股热意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冰冷的腰间,烫得她浑身一颤——不是痛,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霸道而直接的暖意。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但手臂已经冻得完全不听使唤。寒毒已经蔓延到了口,她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寒气包裹下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吃力。她蜷缩在陈默的臂弯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那张一贯高不可攀的冰山脸上满是羞愤——她让一个外门弟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简直比了她还难受。
“别碰——我——”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打着寒战,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蜷缩的样子和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冰山美人判若两人:紧身修炼服下裹着的丰腴胴体在寒毒摧残下不住地打颤,前那对饱满的玉峰贴着陈默的臂侧,软玉般的触感随着她身体一阵阵地痉挛而挤压变形。她的发髻散开了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嘴里呼出的气息冷得像冰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冰晶。
陈默没有松手。他抬手按在她的后心要上——大椎,位于颈后与肩胛之间,是人体阳气汇聚的关口之一。他运转太古阴阳诀,一缕至阳之力从掌心缓缓渡入。那力量并不狂暴,而是像涓涓细流一般精准地钻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寒气被一寸一寸地退。秦若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暖流从后颈沉入督脉,沿着脊柱一路下行,霸道地撞入她丹田边缘,将正在疯狂肆虐的寒毒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寒毒被压制的同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不是痛苦,而是寒气被驱散时经脉回暖带来的酥麻感。
那股至阳之力太过纯粹、太过灼热,她修炼冰系功法多年,体内几乎全是阴寒之气,骤然被这样纯阳的力量注入,身体竟然隐隐产生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渴望那股暖流能再深入一些、再多留片刻。但她很快从这种陌生的感受中挣脱出来,咬着牙强迫自己清醒。
寒毒被暂时压制后,她的力气恢复了两分,立刻用手肘撑着陈默的膛,将自己从他怀里剥离出来。她踉跄着站直,背靠山岩,一手捂住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她低着头不敢看陈默——不是怕,是羞耻。
“你这是什么功法?”
秦若兰终于开口,声调依旧冷淡,但那股威慑力已打了折扣。她的发丝几缕散乱垂落在脸侧,紧身衣后背被冷汗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掌打死盲猿的冲击和此刻体内尚未消退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这个外门弟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疑问。陈默收回手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冰蓝剑,倒转剑柄递还给她。剑柄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冷汗,触手冰凉。
秦若兰接过剑,手指还有些发抖,但已勉强能握住剑柄。她终于抬起眼正视陈默,那双狭长的凤眼里不再只有冰霜和轻蔑——戒备、困惑、惊疑,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感激,全都搅在了一起。
“一个练气圆满的外门弟子,一掌打死筑基后期妖兽,还能压制我的寒毒——陈默,”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轻视,而是一种带着审视的低沉,“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默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脚下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听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一个不想拖你后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