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黄昏。
陈默推开破屋的门,夕阳正从天边沉下去,余晖把整座合欢宗染成了暧昧的金红色。这个时辰,外门弟子结束了一天的杂役,内门弟子也散了课,正是望月台开始热闹的时候。
他刚走出院子,迎面就撞上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隔壁的张元正蹲在自家门口,抱着膝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一颗被踩烂了的土豆。
“张元?”
张元抬起头,两只小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见是陈默,先是一愣,然后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往陈默这边挪,肚皮蹭着地面,像一条受伤的肥蚕。
“陈默!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昨天被沈清雪踩死了!呜呜呜……你要是死了,这后山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默被他哭得太阳直跳,伸手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张元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横向至少是他的两倍,一身肥肉裹在脏兮兮的外门道袍里,随哭声一颤一颤。
“脸怎么回事?”
张元抽噎着说了经过。中午去外门膳堂打饭,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眼看轮到他了,内门弟子王莽带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进来,一巴掌把他从队伍里扇飞出去,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骂他是“肥猪也配吃饭”。张元在地上滚了三圈,爬起来发现膳堂的饭已经被抢光了。
“我两天没吃饭了。”张元抹着眼泪,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巨响,“王莽是内门弟子,练气七层,我打不过他……我只能饿着……”
陈默看着他。张元的修为是练气三层,在外门都排不进前五百,加上这身肥肉和一张天生倒霉的脸,在合欢宗的地位大概只比自己高半级——唯一的区别是张元至少还有个人形。
“跟我走。”
“去、去哪儿?”
“望月台。”
张元的哭声戛然而止,两只小眼睛瞪得像铜铃:“望、望月台?!那是……那是男女弟子交流的地方!我去那种地方……”
“给你找个道侣。”
张元的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半天没合拢。他想说“你疯了”,但看到陈默那双平静得不像开玩笑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出口走。沿路遇到几个外门弟子,看见陈默,先是习惯性地露出鄙夷的表情,然后又注意到他今天走路的样子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腰杆直了,步子稳了,整个人不再是那副随时要散架的窝囊相。几个人面面相觑,但谁也没开口。
望月台建在外门与内门交界处的一座矮峰上,说是“台”,其实是一片宽阔的露天平台,据说当年建宗时,开山祖师亲手削平了整座峰顶,铺上汉白玉石,又在四周种了一圈望月花。每到夜晚,望月花会散发淡淡荧光,把整座平台笼在朦胧的光晕里。
此刻夕阳已经沉尽,望月花刚亮起来,白的粉的蓝的,团团簇簇,香气淡雅。平台上三三两两的男女弟子已经不少了,有的并肩散步,有的坐在石凳上低声私语,有的躲在花丛深处,衣裙窸窣声里夹着喘息。
合欢宗默许弟子自由双修,从不设禁。只要双方自愿,谁也不会管。
陈默踏上望月台的时候,几个正在聊天的女弟子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默,脸上的表情就像突然咬了一口酸果子。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弟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那不是后山那个废物吗?他怎么有脸来望月台?”
同伴捂着嘴笑:“大概是在后山憋了四十年,憋出毛病来了。”
张元缩在陈默身后,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陈默,她们都在看我们……”
“让她们看。”
陈默面色平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望月台中央那棵最大的望月树下。
那棵望月树据说有八百年树龄,树粗得三人合抱都围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平台。银白色的花朵挂满枝头,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碎银。树下摆着一圈石桌石凳,是望月台最好的位置,平时都是内门弟子占着,外门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此刻那张最大的石桌旁,坐着五六个内门弟子,男女都有。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靛蓝色锦袍的青年,面皮白净,眉目间带着一股张扬的傲气,左拥右抱,两个女弟子一左一右地贴在他身上。左边那个穿着鹅黄抹裙,领口开得极低,两只饱满的玉峰挤出一条幽深的沟壑;右边那个一袭轻纱,腰肢细得不盈一握,正用纤纤玉指剥着灵果往青年嘴里送。
王莽。
陈默认出了他。内门弟子,练气七层,仗着师父是内门长老的记名弟子,在外门一向横着走。
而王莽对面的石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弟子。
她和其他人不同,没有贴在王莽身上,而是规规矩矩地侧坐在石凳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酒壶,正在殷切地给王莽斟酒。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质地粗劣,一看就是外门弟子的制式道袍改的,洗得发白的布料反而衬出一股清水出芙蓉的净。
她的眉眼生得极为清丽,睫毛浓密纤长,鼻梁小巧挺拔,嘴唇是天生的樱粉色,不点而朱。最出挑的是那一头墨发,用一桃木簪松松挽了个偏髻,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拂过纤细的锁骨。
她的身段被粗布衣裙裹着,但掩不住玲珑有致的曲线。前的玉峰不如鹅黄抹女弟子那般丰硕,却胜在形状完美,布料微微隆起两团柔和的弧度。腰身极细,从侧面看,腰肢到臀线的过渡宛如一弯新月。
外门第一美女,苏婉儿。练气五层,水木双灵。
陈默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这个姿势他记得。当初在演武场上,沈清雪踩着他的脸,苏婉儿就站在沈清雪身后,捂着嘴,笑得最大声。
“陈默,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好漂亮……”张元在身后小声嘀咕,“不过她一看就是内门师兄的人,咱们还是去边上看看吧……”
话音未落,望月树下的场景突变。
王莽嚼着灵果,斜眼瞥了苏婉儿一眼。苏婉儿恰好斟完最后一杯酒,小心翼翼地把酒壶放在桌上,抬起眼,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轻声说:“王师兄,你上次说过……会考虑让我搬进内门弟子区的事情,不知道……”
她说得小心翼翼,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
王莽吞下灵果,忽然笑了。他伸手揽过左边鹅黄抹女弟子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头看向苏婉儿,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的脸扫到口,又从口扫到腰胯。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手丢掉的旧衣裳。
“苏婉儿。”
他拉长了声音,音量也拔高了几分,以至于周围几桌散修弟子都下意识安静下来,纷纷转头朝这边看。
苏婉儿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纤细的手指在膝上绞紧。
王莽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鹅黄抹女弟子的屁股,示意她站起来给众人看看。那女弟子咯咯娇笑着站起身,故意扭了扭腰肢,她的鹅黄抹裙本就短得只到,这一扭,曲线毕露,丰满圆润的轮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这是李媚儿,内门新晋弟子,上品火灵,跟我双修半个月,已经从练气六层突破到练气七层了。”王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这半个月在我洞府里,每晚都叫得我骨头酥。不像有些人,练气五层卡了三年,连床上的本事都拿不出手。”
李媚儿掩嘴娇笑,目光飘向苏婉儿,满眼都是得意。
苏婉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王师兄,你之前不是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过……只要我伺候好你,就会对我负责……”
“负责?”
王莽挑了挑眉,忽然仰头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又响又刺,在望月台上回荡,周围几桌的弟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像水一样涌上来,把苏婉儿裹在正中央。
“外门第一美女?哈哈哈!玩玩而已,你还真当自己是葱了?”王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一推苏婉儿的肩膀,“一个外门的便宜货,也配让我负责?你主动送上门来的时候可没说过要名分,怎么,玩腻了就想讹我?”
苏婉儿被他推得整个人从石凳上跌下去,膝盖磕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酒壶翻倒,灵酒泼了她一身,素白的长裙瞬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衣下惊心动魄的曲线。被冷风一吹,薄薄的布料几乎变成半透明,玉峰轮廓清晰到连顶端两粒小巧都若隐若现。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苏婉儿,站起来让大伙看看!衣服贴得这么紧,比还好看!”
苏婉儿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都在发抖。灵酒顺着发丝往下滴,混着眼眶里终于忍不住涌出的泪水,一起滚落。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自己也听不清的字。
“你说过会对我负责的……你说过的……”
没有人听见。
鹅黄抹的李媚儿嫌不过瘾,弯下腰,用涂着丹蔻的指甲挑起苏婉儿的下巴,她抬起头来。苏婉儿被迫仰起脸,满面的泪痕和凌乱的发丝,在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反而添了几分凌虐的美感。
“啧啧,这脸蛋确实不错。”李媚儿转头在王莽脸上亲了一口,娇滴滴地说,“王师兄,你好狠的心,怎么说人家也是外门第一美人呢,哭起来都这么好看,你不心疼啊?”
王莽一把搂过李媚儿的腰,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摸,从挺翘的臀峰上捏了一把:“心疼什么?这种主动送上门的便宜货,老子睡了没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外门女弟子都一个德性,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攀上内门,脱裤子的时候豪放得很,一提裤子就想要名分。她伺候我的时候倒是挺卖力的,可惜基太差,双修了两个月都没突破,留着她也是浪费我的精元。”
李媚儿笑得花枝乱颤,前的玉峰随笑声上下起伏,几乎要从衣领里弹出来。她低头对着苏婉儿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苏婉儿眼角:“听到了吗?外门第一美女?在王师兄眼里,你连我这件抹都不如。”
苏婉儿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滑过脸颊,滴在湿透的裙摆上。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烛,嘴唇被咬得发白,一丝艳红的血从唇角渗出。周围的人还在笑,笑声像尖刀一样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把她的尊严寸寸凌迟。
张元站在人群最外层,踮着脚尖往里瞅,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肥肉心疼地皱成一团:“太过分了,一个欺负女人,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陈默你说是不是?”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拽了拽陈默的衣袖。
没拽动。
张元疑惑地转头,正好看见陈默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默走路的姿势和在后山时完全不一样。腰背挺直如松,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汉白玉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的肩膀比昨天宽了一圈,旧道袍被撑出了轮廓,衣摆随风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望月花的冷光下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和以前那副蜡黄瘦的窝囊模样判若两人。
张元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
王莽正搂着李媚儿上下其手,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然后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哎呦——这不是陈默吗?后山那个万岁老废物!哈哈哈哈!”王莽一把推开李媚儿,拍着桌子站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稀罕啊,四十年不出后山的废物也来望月台了?怎么,练气一层的修为突破了?练气一层巅峰了是吧?”
李媚儿被推到一边,先是不满地嘟了嘟嘴,然后看清来人是陈默后,也跟着笑得直不起腰。她一只手捂着口,一只手指着陈默,语调夸张地尖声说:“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陈默?连双修对象都找不到的废物?居然也敢来望月台?怎么,来捡我们家王师兄玩剩下的?”
周围的哄笑声几乎掀翻了望月树的花冠。
“天哪,我还以为是谁呢!陈默!就是那个四十年练气一层的废物!我入门那天师姐就跟我讲过他的笑话!”
“听说昨天在演武场上被沈清雪踩脸踩晕了,大概是脑子被踩坏了吧。”
“连双修都没碰过的童子鸡跑到望月台来,该不会是想偷看女弟子洗澡吧?”
“你看他那道袍上还有昨天的泥巴印呢,脏成这副德性还敢出门。”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苏婉儿瘫坐在地上,听到“陈默”这两个字,也忍不住抖了一下,抬起泪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那道背影站在她和王莽之间,刚好将她挡在了身后。
陈默站在嘲讽和笑声的正中央,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平静地看着王莽,语气淡得像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
“向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