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2

沈清雪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山碎石路的尽头,破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陶炉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苏婉儿端着缺口瓦杯,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水,目光却一直偷偷落在陈默身上。方才他一掌退沈清雪的时候,她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沈清雪那一剑刺过来的时候剑尖离陈默的咽喉只有三寸,陈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不在乎。

“陈默。”苏婉儿放下瓦杯,轻声开口,“沈清雪不会善罢甘休的。她的性子我了解,今天在你这里吃了亏,回去一定会想别的办法对付你。”

“让她来。”

陈默淡淡说了两个字,端起瓦杯喝了一口水。

苏婉儿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莫名的安心。她还想说点什么,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着走。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歪斜的门框里挤了进来。

张元。

他今天换了件稍微净点的外门道袍,可惜肚子太大,道袍的扣子在肚脐眼那个位置绷得紧紧的,随时有崩开的危险。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昨天被王莽扇出的淤青,但两只小眼睛里闪着一种苏婉儿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光——兴奋,带着几分扭捏,还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期待。

“陈默,你、你现在忙不忙?”张元站在门口,两只短胖的手绞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陈默看了他一眼:“说。”

张元吞了口唾沫,目光在苏婉儿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赶紧移开。他磨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昨天说的……给我找个道侣……还、还算数吗?”

苏婉儿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她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张元——这个胖子昨天在望月台上吓得两腿打颤,今天居然一大早就跑来问这个?

陈默放下瓦杯,面色如常:“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张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但随即他又蔫了,低下头,用鞋尖蹭着地上的泥土,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长这样……修为才练气三层……哪个女弟子能看上我?我昨天回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可能。陈默,你是不是哄我开心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委屈。苏婉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酸。她在合欢宗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里的生存法则了。女多男少的双修宗门,男弟子之间的竞争比外界残酷得多。修为高、相貌好的内门弟子能左拥右抱,像张元这种修为低微、长相抱歉的外门男弟子,在女弟子眼里连人都算不上。张元这些年过得只比以前的陈默好一点点——至少他还胖,至少他练气三层,至少他没被沈清雪踩过脸。但也仅此而已了。

陈默没有回答张元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歪斜的门板。正午的阳光刺眼,后山的碎石路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欲眼。

视野中的世界变了。后山的草木、山石、远处的溪流,所有东西都被一层极淡的灵光笼罩。灵光颜色各异,代表不同的属性。他的目光越过破屋、越过竹林、越过外门弟子聚居区,扫过正在膳堂附近活动的女弟子们。红色的火灵、蓝色的水灵、绿色的木灵、黄色的土灵,各色灵光在视野中明灭闪烁。但这些灵光都不够稳,修为也大多在练气三四层徘徊,配张元或许勉强够格,但以张元的条件,强行搭上线只怕会是另一个悲剧。

陈默的目光继续往外扫,忽然停住了。

外门药田边上,一个圆脸姑娘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她的体型不算胖但也绝不纤细,是那种圆润丰满的肉感——肩头圆圆的,腰身软软的,蹲下去的时候裙摆绷紧,勾勒出一对饱满滚圆的臀股。她的脸是一张标准的圆脸,双颊肉嘟嘟的,配上一双不大不小的圆眼睛和一个小小的翘鼻子,说不上漂亮,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欲眼反馈的信息很简单:何小莲,练气三层,土灵,资质平庸,体质普通。性格评价:温顺怯懦,自卑内向,长期被同门忽视。综合评级:下等。

陈默嘴角微微一动。他不需要一个天才,他要的就是一个不会欺负张元的姑娘。

“走。”

陈默跨出破屋,朝外门药田方向走去。张元愣了一下,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苏婉儿也放下瓦杯跟了出来。

三人一路穿过外门弟子聚居区,沿途遇到的弟子看见陈默,反应各异——有人马上低下头绕路走,有人偷偷摸摸地在远处指指点点,还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喊了一声“陈师兄好”然后飞快地溜了。陈默对这些一概不理,步伐不紧不慢,身后的张元却享受得不行。他挺着大肚子走在陈默后面,每次有人投来目光,他都故意把肚子挺得更高一点,脸上的淤青都挡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药田在合欢宗外围的阳坡上,占地极广,种着数十种低阶灵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药的混合气息,远处有女弟子拎着水桶在田埂间穿梭。何小莲还蹲在老位置拔草。她做得很认真,一株杂草都不放过,拔完一撮就放在旁边的竹篮里。阳光晒得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蹭了泥在脸上都不知道。她的手指肉肉的,但活很麻利,拔草的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做惯了杂役的。

“何小莲。”

陈默叫出了她的名字。何小莲浑身一抖,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手里的杂草掉在地上。她转过身,仰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玄青色道袍的男人站在田埂上,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胖得像球一样的张元,另一个竟然是外门第一美女苏婉儿。

何小莲的脑子当场死机了。

她不认识陈默——或者说,她认识后山有个废物叫陈默,但她从没把眼前这个气势人、穿着灵器道袍的男人和后山那个废物联系到一起。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正盯着自己看,眼神很平静,但很专注。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手忙脚乱地行了个礼。

“师、师兄有什么吩咐?”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陈默侧过身,让张元暴露在她面前。张元正拼命收腹,可惜肚子实在太大,收了等于没收。他挠着后脑勺,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但实际很傻的笑容:“嘿嘿,我、我叫张元。”

何小莲抬起头,看见张元那张圆脸和那副憨厚的笑容,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张元看她的眼神和那些内门弟子看女弟子的眼神不一样——不灼热不贪婪,反而带着几分笨拙的友善。这种眼神让她觉得不那么害怕。

陈默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囊,随手抛给何小莲。何小莲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圆润光洁的丹药,丹香清淡却极其纯正,不是外门弟子常领取的那种驳杂丹药能比的。

“中品培元丹。”陈默说,“张元请你收下。”

何小莲瞪大了眼睛。中品培元丹在外门可是稀罕货,外门弟子每月只能领三枚下品培元丹,中品的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享用。就这么一颗,顶她三个月的修炼资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何小莲的手在发抖,想还回去又舍不得,不还回去又不敢收。

张元急了,两步跨下田埂,胖手直摆:“别别别!你收下!陈默给的——不是,我给的!你拿着!”他说得太急,口水都喷出来了。

何小莲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这一笑,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倒有了几分可爱。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张元看呆了。

“那、那我收下了……谢谢张师兄。”何小莲把丹药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抬头又看了张元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紧张。

陈默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往回走。苏婉儿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才压低声音问:“这就行了?你给他们牵了线就走?”

“够了。”

苏婉儿想了想,忽然轻轻笑了。她想的很简单——如果当初也有人这样给她牵线,也许她就不用去攀附王莽,不用在望月台上被人当众羞辱。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不经历那些,她也不会站在陈默身边了。她加快脚步,跟上了陈默的步伐。

药田边上,张元和何小莲并肩坐在田埂上。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微风里摇摇晃晃。张元坐在何小莲旁边,两只短腿悬在田埂外面晃晃悠悠,一双小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先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又偷偷瞄一眼何小莲的侧脸,又瞄一眼她放在膝上攥着杂草的手指头,最后脆死死盯着面前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蒲公英。

“你、你热不热?”张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何小莲摇了摇头,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师兄,刚才那个穿玄青色道袍的师兄,是不是就是后山那个……那个……”“陈默。”张元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何小莲轻轻“啊”了一声,圆眼睛瞪大了一圈。她虽然消息不灵通,但今天早上去膳堂打水的时候也听见了几句议论——后山的废物陈默在望月台上一掌打飞了王莽,还和外门第一美女苏婉儿双修了一夜。现在整个膳堂都在说这件事。

“他就是陈默……”何小莲的声音有点发飘,“那他现在……”

“他现在是我兄弟!”张元一拍脯,差点把道袍扣子崩飞,“我跟陈默在后山住了四十年,院挨着院,从小一块长大的!以前他被人瞧不起的时候只有我跟他说话,现在他厉害了也没忘了我——昨天他就跟我说了,一定要帮我找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整张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再红到脑门,连头发丝都要冒烟。

何小莲也红了脸。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揪了一又一。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阵子,春风吹过药田,带来一阵灵草的清香。

“其实……其实我也是。”何小莲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张元一愣:“你也是什么?”

何小莲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从小被人笑话。胖,资质差,长得不好看。师姐师妹们都不爱跟我玩,分配杂役的时候永远给我分药田拔草,因为没人愿意跟我搭班。我进宗门五年了,连一个愿意跟我正经说句话的男弟子都没有。”

张元怔怔地看着她。何小莲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也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但就是这种“习惯了”,让张元心里一下子堵得慌。

“谁说你不好看了!”张元忽然大声说,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何小莲被他吓得手里的狗尾巴草都掉了。他脸又红了,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在膳堂吃饭,一屋子人都在议论苏婉儿是外门第一美女。我坐在角落里吃馒头,心里就想——苏婉儿是好看,可是她好看得让人觉得不踏实。你不一样——你让人看了觉得踏实。”

何小莲愣愣地看着他,圆脸上两个小酒窝不知不觉又浮了出来。她低下头,耳朵红得透明。“那……那以后你来药田,我请你吃我种的甜草。很甜的,比膳堂的糖馒头还甜。”

“好啊好啊!我最爱吃糖馒头了!”张元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从药田的甜草聊到膳堂的伙食,从膳堂的馒头聊到后山的野果。张元说他小时候因为太胖被其他孩子追着扔石子,何小莲说她小时候因为脸圆被叫“包子”。两人聊到各自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距离从最初的三尺变成了隔着一条田埂并肩而坐,又从并排坐着变成了张元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田埂,蹲在她旁边,替她拔竹篮里的杂草。

午后,阳光正好。药田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远处的山涧传来潺潺流水声。何小莲偷偷看了一眼蹲在身边的张元。他的侧脸圆滚滚的,脖子上堆着三层肉,额上全是汗,正埋着头卖力地拔草,嘴里还嘀嘀咕咕地数着数。他的道袍扣子果然崩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白布也遮不住那圆鼓鼓的大肚子。

但她觉得他可爱。

在合欢宗这个以修为和相貌论高低的地方,何小莲从没想过有朝一会有男弟子主动坐在她身边帮她拔草。也许张元说得对——她和张元都是被这个宗门遗忘的人,但被遗忘的人遇到了另一个被遗忘的人,也许就不再是废物了。也许只是两个普通的人,在一起过着普通的子。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药田的泥土上,一个是圆滚滚的,另一个也是圆滚滚的。

回到后山时,苏婉儿正坐在门槛上吹风。她看见张元腆着肚子一路小跑回来,脸上那副傻呵呵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

“怎么样?”

张元停在她面前,喘着粗气,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话:“陈默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苏婉儿笑着摇了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陈默正盘膝坐在草席上,手中握着一块中品灵石,闭目吐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听,也像没在听。

但苏婉儿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点。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