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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2

张元在破屋门口又絮叨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他翻来覆去地说着何小莲的事——何小莲拔草的时候手指头被草叶子割了一下,他心疼得差点把整片药田的杂草全拔了;何小莲答应明天给他带甜草,他已经在琢磨回礼该送什么;何小莲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弟子都好看。苏婉儿坐在门槛上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看得出张元是真心欢喜,那种笨拙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在合欢宗这种人人算计的地方反倒显得珍贵。

好不容易等张元说得口舌燥自己跑去打水喝,破屋里才重新安静下来。苏婉儿从门槛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走进屋里。

陈默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手中那块中品灵石已经黯淡了大半,灰白的石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随着他最后一次吐纳,灵石无声地碎成几瓣,从他指缝间滑落。他睁开眼,眼底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周身灵光缓缓收敛入体内。练气圆满的气息愈发凝实,丹田中的灵力漩涡已经浓稠到了近乎液态的极致,每一次旋转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感,像是暴风雨前蓄势待发的云层。

“你快要筑基了。”苏婉儿在他面前跪坐下来,轻声说。

陈默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就在眼前——筑基的大门已经露出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的光他已经能看见了。可看见是一回事,推开门是另一回事。练气到筑基是修士的第一道天堑,十个练气圆满的修士里头,能顺利筑基的最多三四个,剩下的要么卡在门槛上耗寿元,要么强行突破导致丹田碎裂修为尽废。他需要一场真正的突破契机,而不是坐在这间破屋里靠吸纳灵石一点一点地磨。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像一个早有预谋的判词:【宿主修为已达练气圆满。检测到普通灵石能量不足以支撑突破至筑基期。建议宿主以《太古阴阳诀》为基,寻找筑基期或以上修为的女修进行双修,以高阶元阴为引,方可突破。】

陈默面色不变,心里却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品了几遍。

高阶元阴。筑基期或以上。整个合欢宗筑基期的女弟子拢共也就那么些,内门精英里的佼佼者,再往上就是金丹期的长老了。他在外门再怎么横着走,和内门之间还隔着一道天堑——不是修为的天堑,是身份的天堑。

“怎么了?”苏婉儿见他沉默,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虑。

“没什么。”陈默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堆杂物前,从里面翻出仅剩的几块中品灵石,又将自己身上那块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木牌取下来看了看。木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是合欢宗的山门图腾,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这块木牌在他身上挂了整整四十年,从入门那天挂到今天,图腾都快磨平了。他把木牌翻了个面,又放回怀里。

苏婉儿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没有追问,而是起身走到破屋角落里,从自己带来的那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几块粮和两个野果。她把粮掰成小块放在瓦碟里,又把野果在袖子上擦了擦,搁在碟子旁边,然后推到陈默面前。

“你先吃点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晚到现在你还什么都没吃。”

陈默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一块粮,慢慢地嚼着。苏婉儿自己却不吃,只是把瓦碟旁边碎片和草屑一点一点地扫净。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咀嚼粮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张元在井边打水时水桶磕在井沿上的闷响。

吃完最后一块粮,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将草席上散落的中品灵石碎块拢到一起。这些破裂的灵石虽然不能再用来修炼,但残余的灵力用来炼制几枚低阶丹药还是够的。他取出系统中剩下的几样材料——两枚破障丹的残渣、玄阳淬体丹服用后身上褪下的那些黑色杂质(早已结成块,但其中的药渣成分仍在)、再加上一块还剩一小半的中品灵石。他把这些材料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怀中。

“你要去哪里?”苏婉儿抬起头。

“任务堂。”

苏婉儿愣了一下。合欢宗的任务堂是弟子接取宗门任务的场所,从低阶的采药守矿到高阶的斩妖除魔,等级越高报酬越丰厚,但危险也越大。以前陈默从不去任务堂——一个练气一层的废物本没资格接任何任务。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陪你去。”苏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陈默摇了摇头:“你经脉还没彻底巩固。再独自运转调息两,把练气七层的基扎稳。这次我自己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昨晚一模一样——平静、沉稳、不容反驳。苏婉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推开破屋的门,走了出去。晨光穿过门框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任务堂坐落在外门与内门交界处的一块独立平台上,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石砌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森严。门口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类任务的清单,从“采集百年灵芝”到“围剿黑风山妖兽”应有尽有。石碑前挤满了浏览任务的外门弟子,人头攒动,嘈杂声不绝于耳。

陈默踏上平台时,嘈杂声明显低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从石碑上移开,齐刷刷地转向他。那些眼神五花八门——有人好奇,有人忌惮,有人兴奋地跟同伴咬耳朵,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昨天在望月台上亲眼目睹他那场表演的人不算多,但经过一整夜的发酵,陈默这两个字在外门已经无人不知。

“快看快看!陈默!穿玄青色道袍的那个,就是他!”

“就是他?我的天,他以前真是练气一层?这看着一点都不像啊……”

“废话!人家现在至少是练气后期了吧?你感觉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吗?”

“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明明没有灵光外泄,但就是让人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王莽还在药堂躺着呢,手臂骨头都碎了,听说以后就算接好了也提不起重物。沈清雪今天早上从他屋里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你们看到没有?”

陈默穿过嗡嗡嗡的议论声,跨进了任务堂的门槛。任务堂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玉璧,上面用灵光显示着当前最紧急的高阶任务。大厅两侧各有一排木制柜台,柜台后的管事负责登记接取任务的弟子信息。此刻柜台前已经排了七八个外门弟子,正挨个登记。

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管事袍,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习惯性地从眼镜片上方斜睨。他叫钱德贵,在任务堂当了三十年管事,一双势利眼在外门是出了名的——对修为高的内门弟子点头哈腰,对修为低的外门弟子爱答不理,至于像以前的陈默这种废物,他甚至懒得用正眼看。

陈默走到柜台前时,钱德贵正低头给一个练气六层的女弟子登记任务。女弟子登记完转身刚走,钱德贵头也没抬,习惯性地伸出手:“木牌。”

陈默将自己的外门身份木牌放在柜台上。钱德贵抓起木牌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那只瘦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三角眼从镜片上方露出,在陈默脸上停了两秒,又在陈默身上的灵器道袍上停了片刻。

“陈默?”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甚至还夹着一丝玩味的嘲讽,“稀奇啊,后山那个——咳咳,你也来接任务?莫不是去膳堂帮忙洗碗?不对,洗碗那活儿也要练气三层,你怕是够不上。”

周围几个排队的外门弟子都听见了,有人下意识地想笑,但嘴角刚咧开就想起了昨天望月台上那个被一掌打飞的王莽,急忙把笑憋了回去,脸上的肌肉扭成一个古怪的弧度。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将外袍的袖口轻轻撩起一角,释放出一缕灵力气息。

练气圆满。

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里所有排队的外门弟子都感觉到了——一股沉凝如山岳的灵力压迫感从陈默身上轰然扩散,厚重而霸道。钱德贵的脸色在短短一息之内变了两变:先是不信,然后是震骇,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似的惊惧上。他手里还捏着陈默的木牌,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木牌捏得咯咯作响。

“练气……圆满?”钱德贵的声音变了调,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草。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在任务堂见到陈默还是在一年前,当时陈默来申请一份最低等的扫地杂役任务,他连正眼都没给就直接把人轰了出去。那时候陈默的修为是练气一层,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可这才多久?练气圆满?这种事在整个合欢宗的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

“我要接清剿黑风山妖兽的任务。”陈默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钱德贵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把木牌掉在地上。旁边排队的外门弟子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清剿黑风山妖兽,那可是任务清单上挂了很久的高危任务,折损率极高,之前有两个练气九层的外门弟子结伴去都没能活着回来。外门弟子接这种任务,本就是找死。

“你……你确定?”钱德贵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任务可不好对付,之前有弟子折在那边好几茬了,宗门正准备把它的难度调高一级——”

“登记。”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钱德贵不敢再多嘴,低下头飞快地在玉简上刻录信息,枯瘦的手指竟然有些发抖。刻完之后他将木牌递给陈默,指尖在交接时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怕被烫着似的。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下意识地退开一步,让出一条通往门口的路。陈默收好木牌,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刚迈出任务堂的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跟班。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紧身修炼服,外罩一件冰蓝色的薄纱披风,墨发用一白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她的五官极为精致——凤眼含威,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颧骨的线条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她的身高比寻常女弟子高出小半个头,腰背挺直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她的玉峰在紧身修炼服的勾勒下高高隆起两团饱满的弧线,腰肢却细得像一折就断,臀胯的曲线在披风下若隐若现。她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秦若兰。

内门精英弟子,筑基中期,冰系天灵。合欢宗金丹之下第一人,年轻一辈中修为最高的女弟子,也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据说从入门至今,没有一个男弟子能在她面前说超过三句话而不被冻得落荒而逃。她修炼的是《玄冰诀》,功法寒气外溢,周身三尺之内常年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冰雾,连她的跟班都不敢靠太近。

陈默认出了她。不光认出了她,还用欲眼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秦若兰,筑基中期,冰系天灵,修炼《玄冰诀》,体内有严重寒毒隐患。寒毒?

陈默微微眯了眯眼。《太古阴阳诀》的至阳之力正好可以中和寒毒,这个信息在欲眼弹出的时候就被他记住了。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站在门口,等对方先走。

秦若兰的目光从陈默身上一掠而过,落在他身后的任务堂大厅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刚才在门外她就感觉到了那股练气圆满的灵力波动,进门时波动还未完全消散。她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些面带敬畏的外门弟子,又看了一眼柜台后脸色发白的钱德贵,最后重新将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秦若兰的眼神冷得像冰刀,带着审视和漠然。陈默的眼神和往常一样平静,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秦若兰没有开口。她只是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柜台。她的跟班——一个圆脸小个子的女弟子,练气六层的修为,怀里抱着一卷任务清单——小跑着跟在她身后,经过陈默身边时好奇地偷瞄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陈默也不在意,转身就走。

他走出大约十步远时,身后传来钱德贵殷勤到近乎谄媚的声音:“秦师姐!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您这次还是接黑风山的任务?哎呦您不知道,刚才也有个弟子接了这个任务,就是那个、那个陈默——对对对,就是后山那个废物——不是不是,现在不能叫废物了,陈默!练气圆满了!才一晚上!从练气一层到练气圆满!您说邪门不邪门……”

秦若兰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微微顿了一下。

“练气圆满?接黑风山任务?”

她的声音极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让他最好别拖我后腿。否则我不会管他死活。”

话音落下,她已经拿起任务玉简,转身朝门口走去。跟班小跑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任务堂门外。

陈默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他站在平台边缘的石阶上,望着秦若兰的背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冰蓝色披风在风中扬起一角,像一面冷冽的旗帜。

“筑基中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朝后山走去。

破屋里,苏婉儿已经将屋子简单收拾过了——草重新铺平,瓦罐碎片扫到墙角,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也被她用石块垫稳了。她正盘膝坐在草席一侧,双手结印调息,周身灵光缓慢流转,显然是在巩固练气七层的基。

陈默推门进来,她立刻睁开眼。

“接了什么任务?”

“黑风山妖兽。”陈默在她对面盘膝坐下,将任务玉简放在两人之间,“需要几时间。你留在这里,专心巩固基,不要急着冲击练气八层。”

苏婉儿咬了咬下唇。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实力——练气七层的基还没扎稳,去了也只会是累赘。王莽的事已经让她尝够了依附他人的苦果,她不想再成为陈默的拖累。

“那你小心。”她只说了四个字。

陈默点了点头,将身上剩下的几块中品灵石全部取出来,分成两份。一份推到苏婉儿面前,一份自己收好。苏婉儿看着自己面前那三块流转着淡淡灵光的灵石,嘴唇翕动了一下,想推辞,却被陈默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几天如果沈清雪的人来找麻烦,不用硬撑。去找张元,一起去外门人多的地方待着。”

苏婉儿点了点头,将三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收好。陈默站起身,走到屋角,从墙缝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旧布袋,里面装着他母亲留下的那块废铁玉佩。他将玉佩取出,贴身挂在前,然后重新披上灵器道袍。

苏婉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个男人昨天还是一个被踩在泥地里的废物,此刻却要以练气圆满的修为孤身去闯黑风山。她知道劝不住他,也没有立场劝他。可她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陈默转身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杏眼里水汪汪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短,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的一瞬就收了回来。

“等我回来。”

他说完这四个字,推开破屋的门,走了出去。

苏婉儿坐在草席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午后山风里。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三块流转着微光的灵石,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把灵石收好,重新结印,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水木长春诀》。灵光从丹田升起,缓缓流转过经脉,比昨夜之前顺畅了不知多少倍。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清洗过的河道,灵力在其中奔涌无阻,连以前修炼时总会隐隐作痛的几处关窍也彻底通畅了。

这些都是他给的。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专心沉浸在修炼中。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等他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要把基扎得稳稳的,让他知道她没有辜负他给的这一切。

后山通往宗门外的山道上,陈默走得很快。脚下的碎石被他的步伐踩得噼啪作响,两旁的灌木在风中沙沙摇曳。他走到山门口时,守门的两个外门弟子看见他的玄青色道袍和那张越来越多人认识的脸,连问都没问就让开了路。

陈默跨过山门,迎面是浩荡的山风。

黑风山在合欢宗以南三百里处,以他的脚程大约需要两。两之后是什么在等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突破筑基。而那个冰山美人秦若兰,恰好也在去黑风山的路上。

山风猎猎,吹得灵器道袍的下摆上下翻飞。陈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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