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山被赶回龙城的消息,是白天德在电话里说完最后一句之后自己挂断的。不是信号不好——是他哥到了。
张震羽握着翻盖手机站在小商品城门口,愣了三秒。翻盖手机上显示的来电时长——四十七秒。白天德这辈子对他哥的所有恐惧、愤怒、愧疚和压抑了三十年的反击欲,全部压缩在这通不到一分钟的电话里。最后一句是"我哥来了,先挂"——平静得像在说"水开了,我去倒"。
"咋说?"吴大川从工地的水泥管子上跳下来,军大衣上又蹭了一块灰。
"白敬山到龙城了。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赶回来的。"
"被谁?"
"兰州——有人在追他。"张震羽把翻盖手机合上,看了眼天色。傍晚的龙城,钟楼刚响过一声,空气里的水脉温度正在慢慢回升。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钟楼——是兰州。七座镇龙之城,龙城排第一,兰州排第三。白敬山在兰州待了将近一年,走的时候是悄悄走的,回来的时候是被赶回来的。谁有本事把一个昆仑宗培养了六十年的"白先生"从一座城里赶出去?
震羽堂里,四个人围着那张扎了七个大头针的龙城地图坐着。孟义把白天德刚才用短信补发的一份名单摊在桌上——白敬山在兰州的行动轨迹。足有二十几条,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十月,覆盖了兰州老城区、黄河两岸、五泉山下、白塔山后。每一条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可能的阵眼位置。
"他在兰州没拿到钥匙。"张震羽捻着手串,不紧不慢,"按照白天德的推断,兰州阵眼可能是七座城里最难啃的一块。不是守阵人难找——是兰州的格局跟龙城不一样。龙城七个阵眼散在市区,找起来费劲但守起来容易。兰州城沿黄河而建,阵眼全部压在河床底下——水脉太深,钥匙不好拿。白敬山可能试了十个月,没试出来。"
"那不挺好吗?他没拿到钥匙,龙城这边咱又稳了两个——"
"不好。"张震羽把手串放在桌上,十二颗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被赶回来——不是因为他拿不到钥匙就放弃了。是因为有人比他先拿到了。"
张晓松把保温杯搁下,枸杞红枣茶已经凉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昆仑宗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从来就不是。"张震羽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师父手抄的"七门镇龙锁"阵图前,指着图上七个位对应的七盏墨笔画的灯——两盏已经用朱砂点红了(烂尾楼+钟楼),剩下五盏还是墨色,"昆仑宗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在找七座城的钥匙。但他们内部有两派——一派叫'启阵派',就是我师父笔记里提到的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他们要释放七城底下被锁的东西。另一派——"
"守阵派?"
"不叫守阵派。守阵是咱们这边的事。"张震羽捻着手串,"另一派叫'纳气派'。他们不要释放。他们要控制——把七座城泄露出来的地脉灵气全部收为己用。说白了,一个要开笼放虎,一个要关笼吸。"
"那白敬山是哪派的?"
"启阵派的。他最怕的就是纳气派抢先——因为纳气派一旦在兰州拿到了钥匙,下一步就是来龙城清场。不是清阵眼——是清启阵派的人。白敬山是启阵派在龙城的头号棋子,纳气派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张震羽指着兰州方向,"所以白敬山不是被赶回来的——是被自己的同门追回来的。龙城是他的大本营,他必须回来。回来——还有牌打。不回来——死在外面,连收尸的都没有。"
孟义把龙城地图上兰州方向的标注圈了个大圈。"那我们现在——"
"看戏。但不白看。"张震羽端起紫砂壶灌了一口,普洱泡到了第七泡,淡得像水,但他没续新茶——今晚不用续,"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昆仑宗内部分裂——这是好事。他们自己打起来,就没时间管阵眼了。咱们趁这个窗口期,把剩下五个阵眼全部定位。"
"赵德柱那边呢?"
"钟楼阵眼归位了,赵德柱也认了守阵人的身份。接下来让他自己消化。他爸的事——他自己会问,自己会查。咱们管不了父子之间的债。但阵眼的事——咱们能管。"
吴大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这次没叼着,捏在手里:"那白敬山现在——"
翻盖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白天德。
张震羽接起来,听了大概三十秒,一句话没说。挂了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捻了一颗珠子。
"白天德刚才跟他哥谈了。三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谈。"
"谈了什么?"
"白敬山问他——龙城剩下五个阵眼的位置,你是不是都查过了。白天德说是。白敬山又问——那几个守阵人后代在哪,你是不是也知道了。白天德说是。白敬山沉默了。然后说了句话——白天德转述给我的,一字没改。"
张震羽看着三个人。
"'阿德,帮我守着那五个阵眼。不是替昆仑宗守——是替你自己守。兰州那边的人如果来龙城,第一个要毁的不是我,是我知道的阵眼。你要是还恨我——恨完再守。'"
风扇嗡嗡转了几圈。吴大川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第五个洞。
"这是他说的?"
"一字没改。"张震羽捻着手串,"纳气派要毁阵眼不是要开——是要重新炼化。毁掉原来的锁,换上他们自己的锁。这样一来,七城地脉的灵气就全部归他们了。纳气派的人比启阵派狠——启阵派是要放,放了万事大吉。纳气派是要据为己有。哪个更坏——不好说。但哪个更急——很明显。"
"所以白敬山现在是——"
"暂时跟我们站在同一边。"张震羽端起紫砂壶,想了片刻又放下,"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我们现在需要对付的人。龙城七个阵眼——守住是第一位的。谁帮忙守——暂时不问出身。"
当夜,震羽堂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孟义把白天德的"钉子档案"和兰州方向的线索交叉比对,用红蓝两色笔在龙城地图上重新标注了五个可能的阵眼位置。张晓松连夜整理了三份法律文书——一份是"龙城市民俗文化协会四爷事务所关于龙城老城区历史建筑保护的建议函"(盖了公章),一份是给龙城市档案局的"申请调阅城市规划历史档案的函",还有一份是给龙城市应急管理局的"关于钟楼等历史建筑开展安全评估的备案申请"。三份文件加在一起,把四爷事务所接下来要的事——实地勘察五个阵眼、调阅城市改造档案、评估历史建筑安全——全部装进了一个合法的筐里。
吴大川蹲在门槛上,把军大衣裹紧了。十月的半夜凉,但他没进屋——他在看钟楼的方向。那盏停了二十年刚重新亮起来的报时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钉在天空右下角的金钉子。不大,但亮得固执。
张震羽走到门口,递给他一杯热普洱。不是紫砂壶里的——是重新泡的,用的搪瓷缸子。
"想啥呢?"
"想赵德柱。他爸留的那五个字——'对不住 儿叫柱'。"吴大川把搪瓷缸子接过来,暖了暖手,"俺爹走得早——没给俺留字。但俺觉得,不管啥字,知道是留给你的——就够了。"
张震羽在门槛上坐下。手串捻过十二颗珠子——十一颗雷击枣木,一颗裹了红线的指骨。
"你爹留的——是你。"
"啥意思?"
"你活着。就是他留的字。"
吴大川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咧嘴笑了——不是那种大嗓门的笑。是很小的、只有搪瓷缸子里冒上来的热气能看见的那种笑。
"老张,你这嘴——不损了。俺不习惯。"
"抽你的烟。"
第二天一早,白天德坐公交车来了震羽堂。七十二岁的人了,挤早高峰的37路——手里抱了一个铁皮文件柜的抽屉。他把抽屉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用牛皮纸包好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不,是一个不太老的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证件照。中山装,金丝眼镜,头发往后梳,嘴角的弧度像一把被掰弯了的钉子。
"白敬山。一九九七年的证件照。这张照片是我从他档案里偷的。"白天德把照片放在龙城地图上——正好压在兰州方向的两个城市之间,西安。
"西安也有阵眼?"
"有。七城第三城。兰州之后就是西安。白敬山说——纳气派在兰州的行动失败之后,他们的主力正在往西安转移。西安的阵眼如果落入纳气派手里——链条就断了。龙城这边的锁,就算七关全部归位,也会因为缺少第三城的能量对冲而逐渐变弱。"
"所以——"
"白敬山今天早上五点走了。去西安。"白天德从抽屉底部掏出一张火车票复印件——龙城到西安,硬座,票面上的时间就是今早,"他说他欠龙城的。不还——走不了。还了——走不走得掉,看命。"
震羽堂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张晓松推了推眼镜,正想说点什么法律上宽慰的话,张震羽举了一下手止住了。
"他留了什么?"
白天德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不是毛笔字,不是钢笔字——是打印的。白敬山这辈子写了三十年毛笔字、签了三十年调查报告——最后的遗言是打印的。因为手已经抖到握不住笔了。
纸上只有四行字:
龙城七关,吾已守之三。 兰州失手,罪不在人。 西安有故人,吾去矣。 阿德——你小时候那碗面,哥没忘。
张震羽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白敬山在西安的人——是谁?"
"'故人'——他没说名字。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三十年前跟他一起从龙城出去的。"白天德看着窗外,"也是昆仑宗起步的。也是被抱走培养的。也是后来——后悔了。"
"叫什么?"
"钟毓。"
吴大川叼在嘴里的烟掉了——这次没掉在裤子上,掉在了地上。
"老张——这个人——"
"名字比他哥的还难听。"张震羽把手串从腕上退下来,又开始捻了,"但他哥去了。该咱们守的——接着守。"
窗外,钟楼的大钟敲了八下。停了二十年,第二天就准了。龙城的天空静静的,没有一点云。
(第二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