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义两天没出门。
鸽子笼办公室里的灯从早亮到晚。纸箱子从三摞变成了六摞——翻完一摞再堆一摞,办公室的地面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条从门口到办公桌的窄路。隔壁的直播停了又开、开了又停,"家人们"的声浪起起落落,孟义充耳不闻。
他在找他爹的东西。
孟庆山去世五年了。肺癌,走的时候七十出头。孟义当时正在处理鼎盛破产的最后一批债务,连葬礼都是妻子替他持的大半。他爸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套老房子里的旧家具、几件中山装、一柜子从来没跟儿子提过的文件和本子。孟义把这些东西打了三个纸箱,搬进了鸽子笼办公室的柜子最底层,五年没打开过。
不是因为不孝。是因为不敢——每翻一页,都在提醒他自己:你爸当年在龙城呼风唤雨,你把你爸的江山全败光了。
但这一次他必须翻。
第一天翻完了两箱。老合同、老地契、会议记录、九十年代的拆迁协议——孟庆山的笔迹很硬,横是横竖是竖,跟他这个人一样弯。孟义看着父亲的字,想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说:你爸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但也因为这个,他这辈子得罪了太多人。
第二天下午,他翻到了第三箱的最底层。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没写收件人、没写期、没写内容。孟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起了毛边,但纸面保存得意外地完整——像是被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压了几十年,从来没被翻动过。
孟义把纸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
钢笔,蓝黑墨水,字体跟箱子里的合同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字很小,但极工整,像医院的护士写病历那种字体——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坐在横线上。纸的最上方一行大字:
青石桥妇幼医院 产科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 新生儿记录
下面是一张表格。十二行。每一行一个婴儿。
孟义的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他看了第一个名字,没反应。第二个,也没反应。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普通的新生儿名字,那个年代最常见的:张伟、李娜、王小明、赵丽。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期、性别、体重、身长,以及一个"母"字加个编号——母013、母014、母015……显然是产妇的住院编号,不是真实姓名。
看到第十一行的时候,孟义的手指停住了。
第十一个婴儿的名字后面,注了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六 23:55 顺产 母体死亡 婴儿转入婴儿室"。
母体死亡。
他接着往下看第十二行。第十二个婴儿的名字后面只有三个字——
无名氏男
出生期: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五——比所有婴儿都早两天。性别:男。体重:三斤四两——比其他婴儿轻了接近一半。身长:四十二厘米。再后面,表格里的"母"编号一栏是空的。没有产妇住院编号。
但有人在表格最右侧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体突然变了——不再是护士那种工整的楷体,而是一种仓促的、潦草的行书。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补上去的。
此婴已亡 勿录档案
孟义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隔壁又开始了一场直播——"家人们我给你们看这个质地——"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泛黄的纸。孟义把纸按住,手在微微发抖。
已亡。勿录档案。
第十二个婴儿在火灾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十二月十五号——火灾是十七号凌晨。也就是说,这个婴儿的尸体在医院的某个地方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跟另外十一个活生生的婴儿一起,被一把火烧了个净。
那为什么有十二个婴灵?如果它死在火灾之前,为什么它的魂魄会跟那十一个一起困在烂尾楼里?还有——张震羽说第十二个婴灵的魂魄残缺得最厉害,像是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动了手脚。"活着的时候"。如果它出生两天就死了,是谁在它活着的时候动手?
孟义把纸翻了过来。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名单背面,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跟前面两张纸都不一样。不是孟庆山那种硬扎扎的钢笔字,也不是护士那种工工整整的病历体。是一种极其紧张、极其用力、几乎是颤抖着刻进纸里的笔迹。铅笔芯在几个地方戳断了,留下一个一个小黑点。
话不长。一共十七个字。
莫动此婴 其身有物 动则全家陪葬
孟义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把这句话读了一遍、两遍、三遍。那个年代,那个在纸上写下这句话的人——在用最后一点理性和勇气警告后人:别碰这个孩子。他的身体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孟义翻开信封,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信封里空了。但他注意到信封的边角上有一个水渍——不是水,是陈年的胶水痕迹。信封曾经被粘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过,后来被人撕下来了。撕得很小心,信封没有破,但留下了胶水的黄褐色印记。
他把名单放回信封,把信封揣进西服内兜——阿玛尼的衬里已经磨薄了,但兜还在。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吴大川打了个电话。
"我找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哑,"现在过去。"
震羽堂的下午,阳光斜斜地从门框切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平行四边形。
孟义到的时候,张震羽正坐在堂口给一个老太太看手相。"大娘,你这手纹长寿线分叉——不是短命,是你心太多,分叉的地方对应的是你儿媳妇。你少管人家的事,这叉自己就合上了。"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张震羽端起紫砂壶正要喝——孟义走了进来。
张震羽看了一眼孟义的脸色,没说话。他把紫砂壶搁下,朝吴大川努了努下巴。吴大川正躺在藤椅上刷手机——斗地主,刚摸了一把炸弹——抬头看到孟义的表情,把手机锁屏了。
"老张。"孟义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张震羽接过信封,抽出那张泛黄的纸。他先看了正面——名单上的十二行字。然后翻到背面——那十七个铅笔字。
震羽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扇嗡嗡转着,吹动了墙上三清像前的那三缕青烟。纸条在张震羽手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但他的目光停在背面那几个字上,停了一次又一次。
"这是你爸的笔迹?"
"正面不是。"孟义说,"正面是护士写的。背面那个——"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的。我爸的字我认得,但这一行——不像他平时写的。像是——"他顿了一下,"像是被人着写的。"
张震羽微微点了一下头,把名单整整齐齐折好,放回信封。
"这十七个字不是一个人说的——是两个人。"他捻着手串,"前八个字——'莫动此婴 其身有物'——是知道内情的人在警告别人。后面五个字——'动则全家陪葬'——"
"是威胁。"孟义接过话。
"对。"张震羽看着孟义,"写这句话的人收到了威胁。他怕了。他不敢动这个孩子,但他也知道——必须有人知道这个孩子的事。所以他留了这张名单。正面是正常记录,背面是求助信号。正面给别人看,背面给——"他看了一眼孟义,"给后来能看懂的人看。"
吴大川从藤椅上坐了起来,啤酒罐搁在膝盖上。
"那这第十二个婴儿——到底是咋死的?出生体重三斤四两,早产。但早产儿活不了两天吗?"
"活不了。"张震羽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九九四年,三斤四两的早产儿,没有保温箱,没有呼吸机——在龙城这种地方的妇幼医院里,撑不过十二个小时是正常的。但这份记录上说——十二月十五号出生,还写了转入婴儿室——"
张震羽的指节敲在纸上。
"不对。如果是十二月十五号当天就死了,为什么要写'转入婴儿室'?转入婴儿室意味着——当时这个孩子还活着。它进了婴儿室。然后第二天——十二月十六号——才死的。"
他抬起头看孟义和吴大川。
"一个活着进了婴儿室的早产儿,死了之后——被记录为'已亡,勿录档案'。不让记录。不让进系统。不让任何人知道它存在过。然后紧接着第三天凌晨——婴儿室起火了。"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这把火是冲它来的。"张震羽把名单折起来,"其他人是陪葬。"
天快黑了。张震羽把名单放在中药柜最底下的抽屉里——跟罗盘、铜镜搁在一起。他站在三清像前上了三炷香。青烟还没升起,被穿堂风压了一下,然后才笔直地升上去。
"今晚再去一趟。"他说。
吴大川正在啃一黄瓜——震羽堂隔壁的小超市买的,两块五一斤。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啥?名单都拿到了,不是该准备超度了吗?"
"名单拿到了,还差时辰。"张震羽系上对襟衫的扣子,"超度婴灵跟超度成年亡魂不一样——成年亡魂超度看子,婴灵超度看时辰。时辰不对,符咒压不住,到时候十二道怨气一起爆发——那栋楼就是个炸弹。"
"那今晚是去——"
"通灵。"张震羽说,"我得跟它们说上话。哪怕就一句——问出它们被收走的魂魄锁在哪儿。"
"你上次不是说了——这种通灵消耗极大——"
"不然呢?等它们怨气再涨一轮?"张震羽拿起布袋,把黄符、罗盘、铜镜一样一样往里放,"从老三章到现在,这才几天——哭声已经从楼里传到楼外了。再不压,再过一周,龙城满大街都能听见。"
吴大川把黄瓜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张震羽的脸色——没说出来。
孟义站在门口。他想了想,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放在张震羽的桌上。
"这个你留着。兴许作法的时候用得着。"
张震羽看了一眼信封,把揣进对襟衫内兜。
"走。"
三个人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烂尾楼还是那样——二十四层的骨架戳在夜色里,月光从骨架的缝隙间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灰色的碎片。围挡的豁口还在,今天似乎又大了一点。张震羽站在豁口前——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这里是有一行小脚印的。现在脚印没了,被风吹平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豁口边缘的铁皮上多了一个手掌印。
很小。婴儿的手掌印。
不是沾了泥巴按上去的。是铁皮表面那一层防锈漆被什么东西蚀掉了——五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地留在铁皮上,边缘微微发黑,像烙上去的。
张震羽看了那个手掌印一秒,收回目光,钻过豁口。
楼里的阴气比上一次更重了。空气已经不只是稠——是有重量。每迈一步都像在齐膝深的水里趟。吴大川走在最后,他不用望气也能感觉到——这栋楼在呼吸。不是比喻。是整栋楼的水泥梁柱之间有一股微弱的、节律性的震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慢慢地、慢慢地跳。
张震羽走到十二层——上一次他用铜镜看到婴儿魂魄的地方。他把布袋放在地上,取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转——不是弹动,是疾速旋转,像被卷进了漩涡。
"它们的方位变了。"张震羽低声说,"上次是各自守在自己角落。这次——聚在一起了。"
"聚在哪儿?"
张震羽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指指头顶——十四楼。
三个人往十四楼走。越往上,空气越凉。吴大川感觉自己的牙在发酸——那种冷,从颧骨开始往里渗,渗到牙,再往上窜到太阳。他当兵那年在雪地里趴过一宿,零下二十度,都比这儿舒服。
十四楼。傍晚吴大川看到的那堵空心砖墙的碎片还在原地——没人动过,也不可能有人动过。张震羽站在碎砖堆前面,把铜镜取了出来。
"你俩退后。退到楼梯口。"他说,"不管我待会儿什么反应——别过来。"
吴大川张了张嘴——张震羽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平,但吴大川看懂了——不是逞能,是必须这么做。
"成。"
张震羽盘腿坐下。他把手串从腕上退下来,一颗一颗摆在身前——十二颗雷击枣木珠子,摆成一个圆。圆的中心,他放上那张名单的复印件——白天他用孟义的手机去巷口打印店打了十二份。名单背面那句话没打印。
他闭上眼。嘴唇在动,没出声。空气开始变——不是流动,是凝固。吴大川站在楼梯口,看见张震羽的头发在往上飘——没有风,不是风,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从他身上往上走。铜镜在地面上自己立了起来——不是倒了又起来,是镜面朝上平放在地上,然后缓缓地、没有外力地,自己翻了半圈,镜面朝下扣在了那十二颗珠子的正中央。
然后张震羽睁开了眼。
铜镜从他眼前升起——不是他伸手拿的。是悬在半空中,镜面朝下,离地一尺。张震羽看着铜镜,铜镜映着月光,但月光没有反射出来——镜面是黑的,像一扇通往别处的窗。
"十二位。"张震羽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低沉——不是压着嗓子,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腔里借了他的声音,"我叫张震羽。龙城震羽堂的道士。今晚来这儿没有恶意。我就想问你们一件事——你们的魂魄,缺的那一部分,在哪里?"
黑暗里没有回应。但空气在变——吴大川感觉得到。不是温度,是密度。十四楼的黑暗忽然有了一种形状——不是一个点,是一片。一片巨大的、柔软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慢慢压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不是十二声——是十三声。十二个婴儿的呜咽叠在一起,但最上面有一层更轻的、更尖锐的声音——是婴儿哭声没错,但不是亡魂的哭声。是活着的声音。
然后张震羽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扩散了——像是在看一个极远的地方。
他在铜镜里看到了。
一个病房。老式医院病房——天花板上吊着光灯,灯罩落了一层灰。墙角是暖气片,漆掉了一半。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年轻,面色苍白,嘴唇是紫色的。她在分娩。床单上全是血。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尾,背对着门口。他把手伸进了新生儿的口腔——不是接生,不是检查。他在抽取。一团青色的光从婴儿嘴里被拉出来——细细的、一丝一丝的,像抽蚕丝。婴儿在哭,但哭不出声。那个男人回过头——脸看不清。但他说了句话。
张震羽听清了那句话。七个字。
"别怪我。要怪怪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
铜镜从半空中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张震羽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撞上碎砖堆。他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汗像被水泼过。吴大川冲了过去——
"老张!"
张震羽摆了摆手——不是没事,是还没缓过来。他撑着地面坐起来,额头上的青筋刚刚消退。手串还在地上——十二颗珠子散了一颗,滚到了墙角的灰尘里。
"那个病房——"孟义声音发紧,"你看清了?"
"不是病房。"张震羽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是产房。九四年的产房。那个女人——是第十二个婴儿的妈。她生了那个孩子,然后那个孩子——在产床上就被人——"
他没说完。
吴大川和孟义也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张震羽站起来,把散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捡回来。墙角那颗滚得最远——他蹲下去捡的时候,发现珠子的旁边有一只死知了。知了是活的——不对,知了还保持着趴在墙上的姿势,翅膀半张着。但它的身体已经僵了。不是被冻死的——是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气活活浸死的。
张震羽看了看知了,把最后一颗珠子捡回来,穿回手串上。
"走吧。今晚够用了。"
他从楼梯口往下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了。
吴大川和孟义差点撞上他。张震羽站在楼梯台阶上,没有回头,但身体僵住了。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咳嗽。不是婴儿的哭声,不是女人的哼调——是一声老人的咳嗽。从十四楼最里面的那堵空心砖墙后面传出来的。涩的、老年人的、带着痰音的咳嗽。
张震羽的脚步只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他什么都没说。吴大川看了一眼前面那道墙——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到张震羽捻手串的节奏变了——从一颗一秒变成了两颗三秒。
他在害怕。不是怕那声咳嗽。是怕这栋楼——不只有那十二个婴儿。
三个人从烂尾楼出来的时候,凌晨两点零三分。围挡外面的马路上空荡荡的。但吴大川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他在发动机的嗡嗡声之外,听到了别的东西。
"你们听。"
张震羽和孟义停下来。远处——龙城居民区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婴儿的哭声。不是烂尾楼里的那种。是正常的、活着的婴儿在夜惊。不是一个——是三五个不同的方向、不同人家的窗户里同时传出来的。像是在呼应。
张震羽闭上了眼。他捻着手串,珠子滚过指节。
"它们开始往外渗了。怨气从楼里扩散出去了——只要家里有婴儿的,在半径三公里之内,凌晨两点都会醒。"
"怎么办?"孟义问。
"明天开始准备超度。子定在后天——七月十四子时。"张震羽迈开步子,踩着月光往回走。他走出几步,又补了一句,"孟义。"
"嗯?"
"你爸的名单背面那十七个字——你回去再看一眼。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铅笔字的笔迹——太奇怪了。像是握着笔的人,在写的时候,手指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孟义没有说话。他把信封重新掏出来,在路灯下对着光举起来。纸很薄——泛黄的光从纸背面透过来,能让肉眼看到正面的字迹印在纸的纤维里。但在铅笔字的位置——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字。是痕。铅笔字下面有一层更深的压痕——像是之前有人在纸的同一位置上用更硬的东西写过字,橡皮擦掉了,但压痕留在了纸纤维里。路灯下看不清楚——需要侧光。
"老张——"
张震羽回过头。
孟义把纸侧过来,对着路灯的侧光。
压痕浮现出来了。四个字。比起铅笔字的"莫动此婴",这四个字的笔意更老,更狠。不是在警告别人——是在说服自己。
孟义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了——就——好。"
晚风吹过,路灯晃了一下。
张震羽捻着手串,珠子啪地断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