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震羽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不是故意的——凌晨三点从烂尾楼回来,吴大川又叫了三瓶啤酒,俩人坐在震羽堂门口的石墩子上续了一轮。吴大川喝到第四瓶的时候舌头已经开始打卷,还在说那十二声婴儿哭叠在一起的动静——"老张,俺跟你讲,那声儿,娘了个脚,不是人听的。"张震羽没接他的话,只嗯嗯点头。他在想别的事。
醒来的时候头已经挂在窗户正中间了。对襟衫被汗洇湿了一块——风扇对着墙吹,没对着人。张震羽坐起来,把风扇转过来,紫砂壶里隔夜的普洱灌了一口。翻盖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
老孙还没回话。
他洗了把脸,把三清像前的香换了三。青烟笔直上升,没有弯没有折——好兆头。但张震羽的眼神不太放松。他站在三清像前捻着手串,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翻盖手机终于响了。
"喂?"
"老张,我老孙。"电话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你昨晚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但不多。"
"说。"
"青石桥妇幼医院,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火。起火点是产科病房二楼,烧了三个病房、一个婴儿室。死了十一个新生儿,两个护士,一个值班医生。当时报纸报过这事儿,但三天后就没后续了。"
"为什么没后续?"
"压下去了。"老孙顿了顿——他在档案局了二十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有领导批示,事故原因定性为——取暖器引燃杂物。"
张震羽把紫砂壶搁下。
"取暖器?婴儿室里放取暖器?"
"当年小医院不规范的事儿多了去了。"老孙的声调变了——不是解释,是在重复文件上的话,"档案上就这么写的。"
"事故报告上有调查组的署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翻纸的声音停了。
"有。调查组一共五个人。组长叫——"老孙翻了一页,"叫白天德。龙城市卫生局副局长。剩下的四个是消防队、供电局、公安局各一人,还有一个是医院院长本人。这些都正常。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事故报告里还提了一个人。不是调查组成员,不是医院职工,也不在死亡名单里。这个人——他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张震羽捻手串的手指停住了。
"叫什么?"
"孟庆山。"
张震羽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认识。
"这个人什么来头?"
"档案上没写。四次出现的位置——两次在证人证言里,一次在事故原因分析里,一次在整改建议里。每一次都是作为'相关知情人'被提到,但没留职务、没留单位、没留联系方式。就像一个——"老孙找了一个词,"影子。他知道这医院的事,但他不在这个系统里。"
"他还活着吗?"
老孙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有人在龙城见过他。"老孙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张,我不清楚你查这事儿是为什么。但如果你要往下查——别公开查。别发函,别调档案,别让人知道你在查孟庆山。"
"这个人怎么了?"
"他儿子,叫孟义。"老孙说,"一九九几年在龙城做房地产的,做很大。后来崩了,人还在龙城。他爹——就是那个孟庆山——是龙城第一代做旧城改造的,人头熟,路子野。九十年代龙城拆迁,有一半是他经手的。"
张震羽握着翻盖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老孙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我只是告诉你档案里写了什么。前面是档案里的,后面几句是闲聊。老张,你分得清。"
"嗯。谢了,老孙。改天喝酒。"
"成。"
电话挂了。
张震羽把翻盖手机搁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把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剩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罗盘、黄符、五帝钱、铜镜。铜镜表面斑驳的绿锈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光。他盯着铜镜看了很久。
一个名字。孟庆山。在火灾事故报告里出现了四次,却没有任何正式身份。不是调查组成员,不是医院职工,不是死亡名单上的人——那他是怎么混进这份报告的?
答:有人把他放进去的。
调查组长——白天德。卫生局副局长。档案上是他的签字,整改建议是他批的。孟庆山作为一个"系统外的人"能在一份正式事故报告里出现四次——只能说明一件事:白副局长认识孟庆山,而且有意识地把他留在了档案里。
为什么留下他?不是保护他——是想留一个后手。
张震羽捻着手串,脑子里把两条线往一起拧。青石桥妇幼医院,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两点四十分起火。死了十一个新生儿。但烂尾楼里有十二个婴灵。多出来的那个是谁?火灾报告里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因为没人知道有第十二个。但孟庆山可能知道。因为——
张震羽忽然站起来。
他抓起翻盖手机,按了吴大川的号码。
"喂——老张,搁哪儿呢——"
"你醒酒了没有?"
"醒了、醒了——俺昨晚就喝了四瓶,四瓶对俺算啥——"
"你别跟我扯。"张震羽打断他,"那栋烂尾楼的开发商是谁?"
"啊?"
"开发商。盖那栋楼的人。谁?"
"俺——俺不知道啊。俺去的时候就看了一圈,看的是工地,又没看——"
"查。现在就查。"
"怎么查?"
张震羽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来了——这栋楼的时期是两年前破的土,资金链断裂之后停了工。龙城本地的开发商。两年前暴雷的房地产公司。这些东西都在网上一搜就有,但张震羽不用电脑——他连智能手机都懒得用。
"你去找包工头赵德柱。"张震羽说,"这栋楼虽然不是他包的,但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肯定知道谁开发的。把名字给我问出来。"
"成,俺现在就——"
"还有。"张震羽顿了一下,"问完了来震羽堂。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
吴大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严重?"
"不好说。"
"俺半个小时到。"
电话挂了。张震羽把翻盖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了铜镜。镜面照出他自己的脸——五十四岁的道士,眼角皱纹深了,鬓角白了一小片。二十年前他的眼神比现在锋利,但没现在沉。师父说过,年纪大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快就能解决的。有些事,越挖越深。
他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裂纹。裂了二十多年的镜子,还能照。
吴大川连门都没敲。
一脚踩进来,白背心被汗渍成了一幅地图。左手拎着塑料袋——里面两瓶冰红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右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龙城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他一屁股坐下,把便签拍在桌上,"法人代表——孟义。"
电话线那头牵上了。张震羽没说话,左手捻着手串,珠子一颗一颗滚过指节。
吴大川看他这个表情,把冰红茶拧开推了一瓶过去。
"咋了?你认识?"
"不认识。但他爹——我认识。"
"嗯?"吴大川叼烟的动作停住了。
"他爹叫孟庆山。三十年前出现在青石桥妇幼医院的火灾事故报告里。不是医院的人,不是调查组的人,但名字出现了四次。四次。"张震羽喝了一口冰红茶,太甜了,搁下了,"然后三十年后,他儿子在同一个位置上盖了一栋楼。楼里闹了十二个婴灵——其中十一个是医院火灾死去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
吴大川不说话了。他把烟点了,吸了一口,没吐出来。烟从他鼻子里慢慢渗出来,在风扇的风里打成碎片。
"你的意思是——"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了。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不敢说。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张震羽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要超度这十二个婴灵,必须知道它们的名字和出生期。三十年前的产科记录,档案局没有。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烧了,要么被人拿走了。如果是拿走的——最可能拿它的人,就是当时在医院活动过的人。"
"孟庆山?"
"或者他认识的什么人。"
"那你找孟义——是找他,还是找他爹?"
"先找他。"张震羽把冰红茶推远了一些——实在太甜了,哪个傻子发明的冰红茶,"孟庆山不一定能找得到,但他儿子总得有个下落。再说——这是孟义的烂尾楼。里头的东西不解决,他这栋楼永远烂在那儿。他欠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债。"
吴大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你让俺去。俺跟他好说话。"
张震羽瞄了他一眼。吴大川咧嘴一笑——裤衩、拖鞋、白背心、烟叼在嘴角。形象确实不像个讨债的,更像个拉家常的。
"你认识他?"
"以前在酒局上见过。他发达那几年,龙城做生意的谁不认识孟义?一米八几大个儿,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滴水不漏。但他破产之后就没联系了。这种人——你知道,落魄了他自己不找你,你找他他反而觉得你在——"吴大川找了个词,"同情他。"
"那你找个不让他觉得是同情的方式。"
"俺有数。"
吴大川站起来,把半烟叼在嘴里,拎着剩下一瓶冰红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张。"
"嗯?"
"孟庆山这个事儿——你说'不好说'。到底多不好说?"
张震羽捻着手串,珠子滚过指节。
"三十年前死了十一个孩子,档案里有个人不该在里头却在里头,三十年后他儿子在同一个位置上盖了栋楼,楼里多了一个谁都不知道哪来的第十二个婴灵。"他抬起头看吴大川,"你说有多不好说?"
吴大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了烟灰——这回弹准了,落在门外的水泥地上。
"懂了。俺去。你看好家。"
吴大川找到孟义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龙城劳务市场边上一栋九十年代盖的旧写字楼,电梯坏了几个月了,楼梯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孟义的"办公室"在七楼——一间被隔成两半的小屋子,里面是他,外头是三个年轻人的创业公司,做直播带货的。隔壁传来的声音隔着薄墙清晰得像在现场——"家人们!这个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
吴大川推开门。门没锁——锁换了但没修。
孟义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张城市规划图,压玻璃早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在看什么文件,眼镜快滑到鼻尖了。身上是七八年前的阿玛尼西服——已经洗得泛白了,领子翻了两翻,但熨得笔挺。袖口的扣子掉了一只,用黑线钉了一个替代。
听到动静,孟义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吴大川?"
"老孟。"吴大川咧嘴笑,把手里的冰红茶放在桌上——他一直拎着,路上没买别的礼物,"还——搁这儿呢?"
孟义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他盯着吴大川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喝高了产生的幻觉。
"你——怎么找来的?"
"问了三个人。你那些老部下虽然散了,但人还在龙城。一打听就摸过来了。"吴大川拉了把折叠椅,嘎吱一声坐下了,"老孟啊,你搁这儿啥呢?这楼,连个电梯都没有。"
孟义没回答。他把桌上的文件反扣过去——下意识的动作,在商场上养了二十年的习惯。但吴大川本没看文件,他看的是孟义的脸——瘦了,眼镜后面的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底气了。以前孟义看人,是那种"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我给你机会说"的眼神。现在看人,是那种"你是不是来催债的"的眼神。
"有啥事儿你说。"孟义勉强笑了一下,"该不会是来喝茶的吧——我这儿茶叶是一年前的,泡出来跟树叶子一个味。"
"不喝茶。"吴大川指指冰红茶,"俺自己带了。"
"生意上的?我跟你讲——"
"不是钱的事儿。"
孟义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吴大川看见了。不是钱的事儿,就好。一个破产的人,最怕的就是熟人说"老孟啊,那笔账咱该结一结了"。
"那什么事?"
吴大川挠了挠后脑勺。他本来想慢慢说,先叙叙旧再往正题上拐。但看着孟义这间七楼的鸽子笼办公室,隔壁"家人们"喊得正起劲,玻璃板上压着那张再也实现不了的规划图——他觉得拐弯抹角反而是更大的残忍。
"三环拐角那块烂尾楼。二十四层那个。是你的吧?"
孟义脸上的笑收住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做了很久心理准备、终于有人当面提这件事的表情。
"是。龙城鼎盛最后的。五年前拿的地,两年前破土,盖到封顶——资金断了。"孟义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后面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银行、供应商、农民工工资——一套全崩。"
"俺不是来问你怎么崩的。"吴大川往前坐了坐,"俺是来问你——你那栋楼,现在里头不太平。你知道不?"
孟义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吴大川脸上停了很久。
"不太平?"
"闹鬼。"吴大川直说了——跟张震羽学的,"十二个婴儿。凌晨两点准时哭。你盖的那栋楼——三十年前底下是青石桥妇幼医院。产科。火灾,死了十一个新生儿。这事儿你知道不?"
孟义不说话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退下去,最后剩下一张空白的脸。不是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想起来了,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现在才想起来。
"青石桥——"
"妇幼医院。"吴大川说,"九四年起火。烧伤科、产科、婴儿室——"
"我知道。"
孟义打断了他。语气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像你做了一道数学题,算了好久,忽然发现第一行代错了数据。
"我知道青石桥妇幼医院。我小时候住那一带。医院着火那天晚上——"他停住了。
吴大川没催他。
风扇嗡嗡转着。隔壁"家人们"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着火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在家。她怕火蔓延过来,裹着被子在外面站了一宿。那年我十八岁。"孟义的声音低下去,"我拿了这块地,评估报告上说地下是'一般建筑用地'——青石桥北头、三环东路、转角,地皮位置好,能盖高档住宅。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报告提过这底下曾经是医院。没有一个环节告诉我地下埋着——"
他说不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隔壁的声音忽然小了——可能是直播中场休息。
"那些婴儿——"孟义说,"真的在那栋楼里?"
"十二个。"吴大川说,"俺亲眼——不是亲眼,俺是亲眼看到的阴气,十二股。我哥——张震羽,震羽堂的道士,你也认识吧?老张也去了。凌晨两点,十二个婴灵齐哭,持续半小时,然后女人哼哄孩子的调子。老张拿铜镜看了——这些婴灵,魂魄不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动了手脚。"
孟义的喉结动了动。
"张震羽——你说那个——"
"震羽堂。老城区巷子里那家,画符看病那个。你应该听说过。"
"听说过。"孟义苦笑了一下,"龙城道门里最有名的。我当年还想过——如果那个真的不太平,就去找他。后来黄了,我也就没——"
"现在来找了。"
吴大川站起来,把冰红茶往孟义面前推了推。
"老张让俺来不是找你讨债的。他是要超度那十二个婴灵。但超度需要它们的名字和出生期——三十年前青石桥妇幼医院的产科记录。医院的档案已经没了——要么烧了,要么被人拿走了。你以前是开发商,这栋楼的地产档案、前期的各类报告——兴许里头有我们找不到的东西。"
孟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七楼的窗户有点漏风。他站在窗前往下看——劳务市场的广场上,一群穿着各色工装的人蹲在树荫底下抽烟打牌等活。目光在那些捡活儿的人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隔壁听见。
"吴大川。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刚才说——张震羽看了铜镜。他说这些孩子的魂魄是'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动了手脚'。是不是?"
"是。"
孟义转过身。眼镜后面的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褪掉了一层狼狈,露出底下一个中年男人沉寂了太久的锋利。
"那就对了。"他说。
"什么对了?"
"我拿这块地的时候,竞标的有四家。我们报价最高,按理说轮不到我。但主管部门指定——这块地卖给鼎盛。"
孟义看着吴大川。
"指定原因是——鼎盛有'完整的拆迁及土地修复方案'。我当时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土地修复方案'。但我问了评审组——他们说,方案是竞标材料的附件,署名是我的名字,字迹是我的字迹。"
"你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但我印章在,字迹像到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竞标前夕——有人帮我写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眼镜的孟义有一张比实际年龄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神突然很深。
"有人想让鼎盛在这块地上盖这栋楼。有人在等这栋楼盖出来——然后把楼里面那十二个东西,激活。"
风吹进来,吹动了城市规划图的一角。旧玻璃板下的龙城地图上,三环路拐角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个圈。吴大川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孟义。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凉——不是因为穿堂风。
"老孟——"
"你让张道长等我两天。"孟义戴上眼镜,重新像个斯文的落魄商人,"我把我爸当年的所有东西翻一遍。"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话,声音忽然哑了一些:
"如果真是他,我问出来。"
吴大川站起来,拍了拍孟义的肩膀。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孟义已经在翻身后的柜子了——纸箱子摞了三摞,二十年的旧合同、旧图纸、旧文件,积了比指甲还厚的灰。
从七楼走下来的时候,吴大川在六楼楼梯拐角停下,点了支红塔山,望着灰墙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了张震羽说的话——三十年前出现在火灾报告里的名字,翻盖手机的听筒里老孙的吞吞吐吐。孟庆山。孟义的父亲。孟义说他十八岁那年在自家门口看着妇幼医院的冲天大火。他爹在不在家?那晚他爹在哪儿?
吴大川把烟掐了,弹进楼梯间角落那个积满烟头的破粉罐子里,踩着坏了一半的声控灯一步一步往下走。
有些事,越挖越不是滋味。
回到震羽堂的时候天还没黑。张震羽坐在堂口石墩子上,紫砂壶搁在腿边,手里捻着手串。
吴大川把孟义那边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鸽子笼办公室、被人塞进竞标材料的"修复方案"、孟义十八岁那年裹着被子看着他家隔壁的医院烧成灰。
还有孟庆山。
张震羽听完没说话。他捻手串的速度慢了——珠子从拇指到食指走了整整三秒。吴大川知道这个节奏——他在想很重的事。
"老张。"
"嗯。"
"你说——三十年前那场火,真是取暖器吗?"
张震羽没回答。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震羽堂门口那块"画符看病、起名看事"的木牌。木牌左右晃了两下,啪地贴回了墙上。
"天亮之前,赵德柱发了条短信。"张震羽把翻盖手机掏出来,翻开盖子——两行字,吴大川凑过去看。
"俺问过老工头,九四年冬天青石桥妇幼医院婴儿室没有取暖器。那个年代医院冬天统一烧锅炉走暖气,婴儿室温度是单独供的,本不需要取暖器。"
吴大川看完这两行字,把冰红茶瓶子捏瘪了。
"妈了个巴子——那火是人为的?"
"不知道。但至少——起火原因,有人说了谎。"
"为什么?为什么烧一群婴儿?"
"可能是烧给谁看的。也可能——是想烧掉什么东西。证据。记录。某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张震羽捻着手串,"十二个婴灵。档案上死了十一个。那第十二个——可能不是多出来的。可能是——有人在火灾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医院里。他的死因需要一场大火来掩盖。"
吴大川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是说——第十二个婴儿有可能是——"
"等孟义找到他爹那些旧东西再说。"张震羽站起来,紫砂壶随手搁在石墩子上,"在这之前,别自己吓自己。鬼吓人好办,人吓人最要命。"
吴大川看着张震羽走进震羽堂的背影。对襟衫被晚风吹起来一角,露出腰上别的黄符。
他忽然想问一句——老张,你是不是怕了?
但他没问出来。因为张震羽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就一步,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进去了。
吴大川认识张震羽十年了。他从来没见过他跨自己家的门槛时要停一下。
他把捏瘪的冰红茶瓶子扔进垃圾桶。巷子尽头,龙城的晚霞正在褪色。天空从橙色变成灰色再变成深蓝,像有人一层一层地往下拉幕布。
远处的三环方向隐隐约约有一束灯光——那是烂尾楼工地的临时照明,天一黑就自动亮。吴大川看着那束灯光,想起了孟义坐在鸽子笼办公室里翻箱倒柜的样子,想起了孟庆山四次出现在火灾报告里的"可疑"痕迹,想起了第十二个婴灵眼眶里嵌的那两颗绿色玻璃珠子。
他忽然掏出了手机,给孟义发了一条短信。
"你爸会不会也想给这群孩子一个交代?"
发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可能是直觉——当兵带来的老直觉。有些事该发生了,你能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