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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老炮》 · 玄门先生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张震羽在医院躺了三天。

不是龙城最好的医院——是老城区那家二甲,走廊窄得推个轮椅都要侧身过。病房是四人间,隔壁床一个大爷做痔疮手术,整夜放屁,把陪床的老伴气得撅了他好几巴掌。张震羽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手挂着点滴,右手捻着手串——十一颗珠子,捻了两天,终于捻顺了。少了一颗的地方他暂时用红线打了个结,手感不太对,但能用。

吴大川每天下午三点来。第一天拎了四瓶啤酒——被护士骂出去了。第二天换了瓶冰红茶——护士说这个更不行,你是怕他胃出血不够快?第三天吴大川学聪明了,空手来的,坐在床边削苹果。削了一分半钟,削出个土豆形状的东西,往张震羽面前一递。

"吃。"

张震羽看了一眼。

"你把苹果削成这样,你是削它还是揍它?"

"削苹果嘛,搁云南那会儿俺用工兵铲削土豆,手法习惯了。你吃不吃?不吃俺吃了。"吴大川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大夫说你气血两亏,得养半个月。俺跟他说你用不着,你搁这儿躺着纯属偷懒。"

张震羽没搭理他。他看着窗外的天——七月十九,雪早停了,龙城恢复了正常的三伏天,蝉又开始叫了。但天上那层铁灰色的云还在——薄了,远了,但没散。像是有人在云端留了一只眼睛,还在看。

"查了没有?"

吴大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

"孟庆山的左手食指——确实少了一截。"

张震羽接过纸,展开。是一份旧档案的复印件——龙城市劳动局一九九二年的工伤记录。孟庆山,龙城旧城改造办公室副主任,因"作失误"致左手食指末节截断。记录里有一张手部伤口的照片复印件——黑白的,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左手食指第一个指节没了。

"九二年。"张震羽把纸放在被子上,"那场火是九四年。他手已经少了一截两年了。'了就好'那四个字的压痕——不是他写的。笔意太老、太狠,不像一个少了一截食指的人写出来的字。"

"那是谁写的?"

"这正是要查的。"张震羽捻着手串,"孟庆山应该认识这个人。他在火灾报告里出现四次——不是在包庇这个人,是在给后来的人留线索。但线索不能写得太明白——写太明白了,他全家都活不了。"

"'动则全家陪葬'——"

"对。有人威胁他。而且威胁他的那个人——有足够的权力和手段做到这件事。"

吴大川沉默了。他在想——孟庆山在九四年的龙城已经是个人物了,旧城改造的盘手,人头熟、路子野。能威胁他的人——得是什么级别?

"还有一个事儿。"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产科主任——老孙查了。青石桥妇幼医院当年的产科主任叫白天德。"

张震羽的手停了。

"白天德?就是火灾调查组的组长——龙城市卫生局副局长?"

"对。同一人。"吴大川的烟已经叼在了嘴上,但病房里不让抽烟,他叼着过瘾,"火灾档案上说他是调查组组长——但他同时也是这家医院的产科主任。起火的是产科病房。死人最多的是他管的科。然后——副局长兼产科主任——在事故报告上签了字,把原因定性为'取暖器引燃杂物'。"

"取暖器。"张震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赵德柱那条短信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那个年代医院烧锅炉走暖气,婴儿室本不需要取暖器。

"他还在龙城吗?"

"活着。"吴大川说,"现年七十二岁,住龙城市委家属院。退休前是龙城市政协副主席。老孙说他查这个人的时候——电话响了,是档案局的领导,跟他说不要碰白副主席的档案。老孙问他怎么知道的——领导说,有人告诉他你在查。"

白天的病房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灯灭了——是窗外飘来一片乌云,遮住了太阳。

张震羽把手串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那片乌云。

"我们还没查到他,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了。"

孟义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张震羽出院了——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张震羽说观察个屁,我自己会号脉。吴大川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发现张震羽已经自己拔了针头,穿好了对襟衫坐在床边等。动作太快了,连隔壁痔疮大爷都没反应过来。

三个人在震羽堂坐定。风扇修好了——吴大川前天来的时候拿螺丝刀紧了松动的叶片,现在转起来不吱呀了。张震羽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原位:手串戴上、紫砂壶洗了重新泡了普洱、翻盖手机充电——躺在医院的三天,屏幕一直是黑的,错过了十七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二个是赵德柱打的。

张震羽回拨过去。

"张道长!终于通了!"赵德柱的声音很急,背景有敲钢筋的声音——他还在工地上。"那天晚上——你们那个法事完了之后,天亮以后我让人进楼里看了。东北角的地面——十四楼——裂了。"

"裂了?"

"水泥地面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三指宽,一直裂到边缘。深度往下看不到底。裂缝周围全是水——不是从上面漏的,是从底下冒上来的。水是温的。"

张震羽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七月三伏天,地下冒温水。地气往上顶。

"还有别的吗?"

"有。"赵德柱的声音压低了,"裂缝边上有字。用粉笔写的——不是我们工人写的。一共三个字——'还没完'。"

"字迹什么样的?"

"歪歪扭扭的。像老年人写的。手不太稳。粉笔放在旁边——是半粉笔,夹在裂缝边缘,像是写完就松手了。"

张震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沉默了一阵,然后看着孟义。孟义坐在藤椅上——来之前他把阿玛尼西装送去洗了,换了件普通的深蓝色衬衫,口袋上印着"龙城劳务市场"的字样。

"孟义。你有件事,得先听。"

孟义的坐姿没变。但他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什么。

"十二个婴灵里,有十一个我送走了。剩下那一个——无名氏男——就是我没办法超度的那个。"张震羽把手串放在桌上,珠子一颗一颗排开,"我在通灵的时候看到了他母亲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产后大出血。没人救。或者说——有人在场,但那个人没救。那个人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

"在从她刚出生的孩子嘴里抽取魂魄。"

张震羽没有回避孟义的目光。

"那个女人姓孟。"

震羽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紫砂壶里的茶在凉。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影子在天花板上打转。

"你说我爸——他留了名单。名单背面写了'莫动此婴'。在烂尾楼里,我听到墙后面有人喊了一句——'别动我孙子'。"孟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合同条款,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不是手掌,是指尖,微小的、持续的颤抖。

"这个孩子——"

"你我不知道。"张震羽说,"但孟庆山知道。他不但知道——他还去查过。他拿到了产科记录。他找到了证据。他试图阻止那场火。他没拦住。他等了三十年——等这栋楼被推平,等地底下的事重见天,等有人能帮他做完他当年没做到的事。"

孟义把眼镜摘下来,低着头,用拇指慢慢擦镜片。擦了很久——镜片已经很净了,他还在擦。

"那孩子的妈叫什么?"

"我没问到。档案上只有母体编号——母多少号已经看不清了。老孙说那批产妇档案在火灾后被整批销毁了。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名单——为什么留,大概是孟庆山从医院里偷出来的。"

"她——"孟义的声音忽然断了。他重新试了一次,"她怎么——"

"别问了。"张震羽打断了他——不是粗暴,是一种很轻的、带着分寸的打断,"有些细节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现在只需要知道——那个孩子是你的,你爸死前一直在护着它,它现在还困在那栋楼里。"

吴大川从藤椅上坐起来。他看张震羽的眼神里有一个问题——但他没问出来。他知道张震羽刚才那句"别问了"不是回答不上来。是因为那个产妇的死法——他八成看到了。看到了,不想说。

风扇嗡嗡转了半圈。

孟义把眼镜戴回去。他没哭。但眼眶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把眼泪全部吞回去之后血管扩张的那种红。

"下一步怎么办?"

张震羽拿起翻盖手机,翻开盖子,翻到赵德柱刚才的通话记录。他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看了很久——"还没完"。

"查白天德。"他说,"产科主任、卫生局副局长、政协副主席。三十年前抽取婴儿魂魄的人在产房里穿白大褂——但他不是医生。他是知道怎么作魂魄的道门中人。一个道门中人混进体制、管了医院、还能让火灾被定性为取暖器事故——这背后不止他一个人。"

"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

"对。白天德只是其中一条触手。真正的身体——在地下。在你那栋楼底下。十二个婴灵锁住的不是自己,是入口。"张震羽捻着手串,"所以他说'还没完'。他知道十一个婴灵被送走了。锁被撬开了一道缝。他需要最后那一个——无名氏男——还保持在原位上。"

张震羽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他的脚步还有一点虚——从医院出来才不到半天,气血确实没恢复。吴大川看他走路的姿势,想说"你坐下",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吴大川。"

"嗯?"

"准备好家伙。明晚——我们去拜访一位退休老领导。"

吴大川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当兵时那种"我知道了、不用多说"的笑。他把叼在嘴里含了半天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揣回烟盒里。

"带酒不?"

"不带了。"张震羽把那瓶老白从布袋里拿了出来——超度那天晚上没用完,还剩大半瓶,"这一次,不需要给谁面子。"

孟义站起来,走到门口。晚霞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他瘦了一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震羽——不是在看一个道士。是在看一个帮他守了三十年的秘密、还准备帮他再守一个回合的人。

"老张。"

"嗯?"

"我爸在墙后面说的那句话——'别动我孙子'。这个孩子的爸是谁——他知道。"

"他知道。"

"那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震羽没回答。他把老白放回桌上,拧开了瓶盖——不是自己喝,是给三清像上了三杯。酒液倒进小瓷杯,发出一种清脆的、庙里晚课才有的那种声响。

"因为他怕你知道之后去找那些人算账。你年轻的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你那时候有钱,有人脉,胆子大,觉得没有什么事是搞不定的。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钱和人脉能搞定的。他让你不知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那个孩子能多安静三十年。"

风扇转了最后一圈,停了。座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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