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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老炮》 · 玄门先生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第二天一早,张震羽把吴大川从藤椅上踹醒。

"起来。去找你上次说的那个人。"

吴大川翻了个身,背心卷到了脖子上面,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肚皮。他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巷子口的煎饼摊刚支上。"啥人啊——大清早的——"

"律师。姓张那个。"

吴大川一骨碌坐起来了。他从裤衩口袋里摸出烟盒——还是昨天那半包红塔山,叼了一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四下才着。"你找他啥?咱又不是打官司——"

"咱就是要打官司。"张震羽坐在紫砂壶旁边,手里捻着十一颗珠子的手串,"烂尾楼地下的裂缝在扩大。再过几天,地气冲上来不只是让婴儿夜惊了——地面会塌。一旦塌了,工地是孟义名下的,出了人命他第一个坐牢。白敬山等了三十年差这一步——他不会让任何人在他之前打开那个入口。如果他知道我们要下去,他有一百种合法的方式拦我们——停工令、安全整改、甚至直接报警说有人在工地上搞封建迷信。"

吴大川吐了口烟,想了两秒。

"所以你找个律师——"

"找个能把'封建迷信'变成'民俗文化活动'、把'私闯工地'变成'产权人授权进入'、把'地下探险'变成'地质安全评估'的人。"张震羽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搁,"白天德说昆仑宗在龙城有眼线——白敬山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动我们只需要一通电话。但如果有个懂法律的——他动我们就得先过法律那一关。他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得。"

"你面都没见过,就知道这人行?"

"你说他外号叫'流氓律师'。"张震羽捻着手串,"这种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真有本事。骗子混不了十年。他了十年了,那就是真有本事。"

张晓松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四楼。楼下是个洗车行,高压水枪的声音隔着三层楼板都能传上来。楼梯扶手掉了两颗螺丝,一晃一晃的。走廊里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专业讨债""办证""高价回收旧家电"——张晓松的名片也夹在中间,上面印着:

张晓松 律师

刑事案件 / 民事 / 合同争议 / 婚姻继承

"您的权益,我的底线"

吴大川看了一眼名片,乐了。

"这句词儿够唬人的。"

张震羽没接话。他推开了律所的门。

办公室比吴大川想象的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书架——书架上三分之一是法律书,三分之一是各种杂书(从《时间简史》到《家常菜谱大全》),还有三分之一是方便面和饼。桌上的烟灰缸满了,茶杯里泡着隔夜的茶包,标签还挂在杯沿外面。墙上挂着一张律师执业证——照片上的张晓松比现在年轻,领带是正的。

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头来。

张晓松,四十五岁,微胖,大肚腩把白衬衫的第三颗扣子绷得有点紧。西装是黑色的,料子还行,但领带是歪的——不是故意歪的,是系的时候对着空气系的,没人帮他看。头发前天洗的,眼镜片上有一小片指纹。他正在翻一份文件,左手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肉包子——包子已经凉了,肉馅上凝了一层白油。

看到有人进门,他把包子放下,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扫了一圈来人——一个穿对襟衫的道士,一个穿白背心的壮汉。

"两位——"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出来,"找晓松?"

"你就是张晓松?"吴大川看着他那歪领带和凉包子,有点不确定。

"是。张晓松。大家都叫我松哥——当然,叫我小松也行,看您顺口。"张晓松的手悬在半空中,发现没人握,自己收回去挠了挠后脑勺,"二位是——打官司?咨询?还是——"

"都不是。"张震羽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折叠椅嘎吱叫了一声——跟震羽堂那把藤椅是一个动静。"我姓张,张震羽。震羽堂的道士。"

"震羽堂——"张晓松的眉毛挑了一下,"画符看病那个震羽堂?巷子口那家?我有个当事人的表姐去您那儿看过——说是失眠半年,您给画了张符贴在床头,三天就好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安慰剂效应——"

"那是画符。"张震羽打断他,"今天来不是画符的。有一个案子——不太常规。你接不接?"

"不太常规?"张晓松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兴奋,是那种"又有奇怪案子可以研究了"的本能反应。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正了,顺手把领带又扯歪了一点,"什么案子?刑事案件?民事?行政诉讼?"

"都不是。应该说——都有点沾边。"

张震羽把那栋烂尾楼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不是全部细节。他没提白天德女儿是他外孙女的事,没提白敬山和昆仑宗的名字,没提那个"等了几百年的人"。他只说了三件事:烂尾楼地下有个历史遗留的结构问题需要下去调查;开发商孟义愿意配合;但可能有人会用行政手段阻止。

张晓松听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行政诉讼法》——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法》——翻了翻,又放回去。最后抽出了一本《矿产资源法》。

"如果地下有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从法律上讲,这块地是孟义的公司通过合法招拍挂程序取得的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权人有权对土地进行合理利用和必要的勘察。"他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条款,"如果要阻止你们下去,对方只能走三条路:第一,以安全生产为由发停工令;第二,以破坏文物为由发保护令;第三,报警,理由是寻衅滋事。"

"哪条最容易?"

"第一条。"张晓松把书放下,"安全生产是万能胶——什么地方都能贴。但如果我提前帮你们备案一个'地质安全评估'——以孟义的公司名义——那对方就不能用安全生产来拦你们。因为你们就是在做安全生产评估。"

吴大川叼着烟看着他——烟已经灭了,他忘了点。

"律师还能这么?"

张晓松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但也不打算改的笑。

"吴先生——如果我只能按法律条文打官司,那我就是个三流律师。好的律师——是知道法律的每一个漏洞在哪,然后帮当事人合法地钻进去。"

"所以他们叫你'流氓律师'。"张震羽说。

"那是同行嫉妒。"张晓松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歪领带,发现了,伸手摆正——摆歪了,"不过确实有几个人是被我钻漏了法条搞进去的。不怪他们。"

"这案子你接吗?"

"先问几个问题。"张晓松重新坐下,从桌上摸了一支笔——没找纸,直接在凉包子的包装袋上记了起来,"第一,地下那个'历史遗留结构'——大概多大?深度多少?第二,你们下去之后要做什么?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们下去了,有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张震羽看着他。这个律师问的问题——全是打官司时会被法官问的问题。他不是在了解案情,他是在预判庭审。

"深度不知道。大概在十四楼地面裂缝以下。范围——看裂缝的走向。"张震羽捻着手串,"下去之后要做的——把一样三十年前被拿走的东西放回去。后果——如果把东西放回去了,地面不会再往下塌。"

"如果放不回去呢?"

"那龙城就不只这一个烂尾楼的问题了。"

张晓松把笔搁下。他看着张震羽,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是那种"又有奇怪案子了"的新鲜感——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张道长。我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你别见怪。"他把凉包子推到一边,"你们要下去放的'东西'——是不是跟科学没什么关系?"

"跟科学没关系。跟天道有关系。"

"行。"张晓松把包装袋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当事人所述事项涉及非科学范畴,建议以地质安全评估名义处理,法律文书避免直接引用当事人原话。"他把包装袋叠好放进衬衫口袋,"接。"

"你不问多少钱?"

"我不缺钱。"张晓松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想拍平肚腩还是拍掉包子屑,"我缺。了十年律师,打来打去全是离婚和讨债。好不容易来个能上《行政诉讼法》和《矿产资源法》的案子——还有可能跟天道有关系——你让我倒贴钱我都接。"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名片递过来。正面是他的联系方式和那句"您的权益,我的底线"。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字太小了,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张震羽把名片翻过来,眯着眼念了出来。

"本律师保留在庭上使用一切合法及灰色手段之权利。"

"这句也是你自己加的?"

"对。"张晓松把歪领带又拨了一下——这回拨正了,"原来印的是'灰色地带',工商局说不过审。改成'灰色手段'——果然过了。"

吴大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张晓松一眼,又看了张震羽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老张,你这回找对人了。

当天下午,张晓松拎着他的旧公文包来了震羽堂。公文包的提手磨得快断了,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包里塞了三份文件、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龙城市政法大学",边角都卷了——和三支红蓝黑三色的圆珠笔。

孟义已经在了。他坐在平时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凉茶,没喝。从昨晚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之后,他话少了很多。不是消沉——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收回去、攒着、等一个时机再打出去的沉默。

吴大川把折叠椅让给张晓松,自己蹲在门槛上。四个人凑齐了——虽然还不是"四爷组合"(这个名字还没被发明出来),但这个位置、这个姿势、这个光头和歪领带和白背心和旧西装的搭配,已经有了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我先说。"张晓松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一份是'龙城市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地质安全评估申请书',孟总你签字就行了。一份是给龙城市应急管理局的备案函——不需要他们批,只需要他们收。按法律规定,收到备案函后二十四小时内不驳回即视为备案生效。"

"那如果他们驳回呢?"

"他们驳回需要理由。如果他们给不出能在行政复议中站得住脚的理由——"张晓松把第三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一份行政复议申请书——空白的。我已经把复议理由和引用法条写好了,只需要填上他们驳回的期和理由。如果他们驳回,我就当场复议。复议期间,原决定暂停执行——也就是说,你们可以照常下去。"

吴大川听得半懂,但看张晓松的表情——这个律师不是在吹牛。他的眼睛在说文件条款的时候是另一个人的眼睛:冷静、精确、不留死角。跟平时歪领带凉包子的形象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件事。"张晓松收起文件,看着张震羽,"如果你们在下面发现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不要自己往外说。第一时间告诉我。有些东西一旦被当事人自己说出来,在法律上就叫'自认'——以后打官司会吃亏。但如果先经过律师的'法律翻译'——比如把'地下裂缝'翻译成'地质构造异常'、把'异常现象'翻译成'待进一步科学评估的环境指标'——这些东西就可以合法地进入法律程序。"

"所以你的作用就是——"

"把道长的道门语言翻译成人类法律能吃的格式。"张晓松靠在椅背上,歪领带又歪了,"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你们负责山这边,我负责山那边。"

"那灰色手段呢?"吴大川从门槛上回头问。

"灰色手段嘛——"张晓松把公文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比如万一你们在下面遇到了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我一个电话,这个案子就进入'律师-当事人保密特权'范围。别说普通执法人员,就是公安立案了,也不能查我跟当事人的沟通记录。"

他把歪领带正了一下,没正对。拎着透明胶缠了提手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震羽。

"张道长——有个问题。从法律角度来说,我是必须得问的。"

"问。"

"你说的那些——婴灵、昆仑宗、白敬山、七把钥匙——从证据法的角度来说,目前全部是零证据。万一有一天上了法庭——民事或刑事——对方律师问我要证据,我一个字都拿不出来。"他把眼镜推上去,"我不是在质疑你。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我替你扛人间的雷,你就得给我能在人间立的证据。"

"比如?"

"比如那条裂缝——拍照。温水的温度——测温仪。地下的异常声音——录音。夜里两点钟婴儿哭声扩散到三公里半径——能不能找几家有婴儿的邻居做个证言笔录。"张晓松掏出那个写着凉包子包装袋的备忘录,翻了一页,"我知道这些东西解释不了天道。但在人间——九毫米的裂缝比三十年的婴灵更有用。"

张震羽捻着手串,珠子滚过指节。半天,他说了一句。

"你这个人——嘴是真碎。"

"我知道。"张晓松咧嘴一笑,"但这个嘴碎的律师能让你们安全地走到裂缝底下。到时候你们见到了你们的天道——我也想看一眼。"

他推开震羽堂的门,七月正午的阳光从巷子口灌进来,照在他的歪领带上。

"三天。三天之内,所有法律文件给你们送到。你们准备好你们的家伙——也准备好你们的脚。"

门带上了。堂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吴大川从门槛上转过头,看着张震羽。

"老张——你说他刚才说'到了裂缝底下想看一眼天道'——他是认真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张震羽站起来,紫砂壶灌满开水,"他就是用嘴碎盖着认真——不盖的话,他自己也不好意思。"

风扇嗡嗡转着。墙上的黄历翻了一页——今天是七月二十一。三天后,七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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