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是小商品城的甲方找到的。那天晚上甲方打电话给孟义——说工地上出事了,赵德柱被两个不认识的人堵在地下室审了半天,问他"青石板在哪""你爸还留了什么给你""钟楼钥匙是不是在你手里"。赵德柱一概回答"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那两个钉子拿他没办法,把他绑在地下室里走了。甲方第二天一早下去检查材料库存才发现赵德柱靠在水泥柱上,第一句话不是"快松绑"——是"娘的这柱子歪了半寸,你们找的什么施工队"。
张震羽赶到的时候,赵德柱正坐在小商品城一楼的临时办公室里,左手绑了绷带——不是被钉子打的,是自己挣脱绳子的时候擦伤了手腕。他看到张震羽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没说话,先把手里的半瓶矿泉水喝了。
"老张。"
"老赵。"
"你知道我爸的事——是不是?"
张震羽在赵德柱对面坐下。他没有绕弯子——赵德柱这种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的人,绕弯子是对他的侮辱。
"你爸赵四海——是龙城守阵人后代的第七支。钟楼阵眼。他守的不是哪栋楼、哪栋房——他守的是整条穿过钟楼地底的暗河水脉。龙城地底下有七个阵眼连成一条龙——你爸守的是龙的第二个位。他手里的青石板,是刻在密室墙上的。"
赵德柱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他的手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他怎么死的?"
"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盯上他了。可能是白敬山,可能是昆仑宗的人。他提前感觉到了。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张震羽顿了一下,"他一个人半夜去了钟楼地下室,用撬棍硬砸开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那一面墙,把青石板抱了出来。不是偷——是转移。他怕石板落在昆仑宗手里。"
"然后呢?"
"然后他抱着石板——一尺见方、一拳厚——在脚手架上被人追。后脑勺着地。不是作失误。"张震羽看着赵德柱的眼睛,"你爸不是意外。他是跑着死在一个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上。"
赵德柱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外面是工地,有人在大声喊"水泥标号不对",有人在敲钢筋。赵德柱听着这些声音,闭了一下眼——他这一辈子就是在这种声音里长大的。他爸也是。
"他把石板给了谁?"
"周家——另一个守阵人的家族。周小梅的。你爸认识周家的人,知道他们在龙城还有后代。他把石板塞给周家,留下了一句话:'帮我守着。我儿子还小。等他长大——如果他不问,就别告诉他。'"张震羽把那张钟楼顶层阁楼里的照片推过去——赵四海和师父并肩站着的照片,"这是你爸。旁边是我师父。他们两个人一起守了钟楼阵眼二十年。你爸是守阵人,我师父是修阵人。一个守石,一个修锁。你爸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修阵人会替他继续守着。"
赵德柱把照片拿起来。他看着上面那个穿着建筑公司工作服、指着镜头外面笑着的年轻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师父的字。"四海兄,钟楼阵眼照片一张,留作存底。"还有一个角落的小字——应该是赵四海自己写的。五个字。字迹歪,但用力很深。
对不住 儿叫柱
张震羽看到了。吴大川也看到了。赵德柱把那五个字用手指摸了一遍——摸的是字,摸的是他爸三十年前写这几个字时用的那只手。
"他为什么说对不住?"
"因为他知道你早晚会问。但他不能亲口告诉你。"
赵德柱把照片放进自己的工装口袋里,拉链拉上。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块擦了伤的绑带。
"老张。钟楼的阵眼——现在是谁在看?"
"没有人看。青石板归位了,大钟重新走了,水脉稳了。但守阵人的血脉确认——还差最后一步。"
"什么步骤?"
"你去站到钟楼的地下室里。把手放在青石板上。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就行。阵眼的血脉连接会自动读取你的血。然后从这一刻起——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守阵人的赵德柱。你是龙城七个守阵人后代里,唯一一个还站着的。"
赵德柱想了想,把手上的矿泉水瓶盖拧紧。
"走。"
钟楼地下室。那扇铁门还没焊回去——上次撬开的钢筋还靠在墙角。地下室的灯泡换了一盏新的——是老韩换的。白炽灯的光打在青石板上,照出那六个阴刻的字。赵德柱一个人站在青石板前面。张震羽、吴大川、孟义、张晓松站在门外——四个人,一条线。老韩站在地下室外面的楼梯口。他不上来——但也没走。
赵德柱蹲下去,把手放在青石板上。不是掌心朝下,是手背贴着石头——这是砌砖的手。跟他爸的手一样。
青石板没有发光,没有震动。但石板表面的温度变了——从地下暗河的恒温,升到了人的体温。不是石板自己在发热——是石板认出了放上去的那只手上的血。赵四海的血管里流的是水脉,赵德柱的手就是水脉的回声。
然后头顶上,七层高的钟楼顶端——那面停了二十年的报时钟响了。不是电子报时的那种叮咚,是纯机械的、铜钟被敲响的声音。钟摆荡过最低点,重锤落下,铜锤敲在铸了苏联标号的黄铜钟壁上——
铛。
一声。在这二十年来,没人听到过的钟声。
赵德柱跪在石板前面,手还放在石板上。他没哭——但他把额头搁在石板上,闭上了眼。吴大川把手里的烟掐了。孟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张晓松的歪领带——难得的,正了。张震羽捻着手串,看了一眼地下室墙上那块被赵四海砸开的痕迹。那道粗糙的凹槽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三十年了——这只手掌终于等到了可以握回去的另一只手。
从钟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大钟的报时刚才只响了一声——因为指针还差几格才走到十二点。老韩说,等明天中午,全龙城的人都会听到钟声。车开到永安街路口的时候,张震羽让孟义停了一下。他一个人下车走到老邮电局家属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401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放了一杯豆浆,白白的一小杯,在月光下升着极细的热气。李同放的。没放糖。
张震羽捻着手串,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杯豆浆升起来的蒸汽。细。但一直在往上走。
他转身上了车。孟义发动了破捷达——张晓松的破捷达还没修好,这辆是孟义找朋友借的。吴大川在后座已经睡着了——今天跑了三个工地加上钟楼地下室,军大衣上又多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烟灰烫的洞。张晓松靠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矿产资源法》,眼镜歪到了鼻尖上。
张震羽坐在副驾,把师父的信重新折好放回对襟衫内兜——跟周小梅的借书卡、冯德财的红手帕放在一起。三个人的遗物在同一个口袋里。一个守阵人,一个普通人,一个修阵人。都在等同一件事——龙城七个阵眼全部归位的那一天。
车窗外,龙城的灯火往后退。钟楼的报时钟在三公里外亮了顶层的灯——老韩说,钟走起来之后,报时灯就会自动亮。张震羽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盏灯。很小,但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亮着。七层钟楼,停了二十年的大钟重新走了。不是因为显灵——是因为一个修鞋的绣了四个字,一个门卫等了二十年,一个包工头把手背贴在父亲的石板上。
龙城底下埋着东西。他师父让他守着。但他现在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守。
(第二卷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