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梅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永安街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刚好够把梧桐树叶子上的灰洗净。张震羽一个人去了401——这次没带吴大川,没带孟义,没带张晓松。有些事需要人多,有些事需要一个人。
老邮电局家属楼的爬山虎在雨后显得精神了一点。枯藤还是枯的,但藤尖上冒出了几颗极小的绿芽——不是反季节,是这栋楼里压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清空了,植物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张震羽踩着还没透的台阶上了四楼。门框上那张黄符还在——不是拦她的,是拦别人的。他揭下黄符,掏出钥匙开了门。
卧室还是那间卧室。四面墙上揭了红布之后的白纸还在——但纸上的字已经从红褪成了淡粉,又从淡粉褪成了白。几百遍"周小梅""对不起""不是我""他们的""了"——像是写了它们的那个人的愧疚,随着她的离开,一块一块地蒸发了。
床底下的坑还在——上次撬开那块补了半号的木地板没盖回去。青石板也还在张震羽的布袋里。他把石板拿出来,蹲在坑边——准备放回去的一瞬间,他停住了。
坑底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冯德财放的。不是李同放的。不是他自己放的。
是一张图书馆的借书卡。龙城市图书馆,编号04472。持卡人——周小梅。借书卡上最后一次借书记录停在六年前——两本书,《红楼梦》和《挪威的森林》。归还期那一栏是空的。永远不会有人还了——但她自己把这张卡放在了床底下,放在了自己的青石板应该归位的位置上。
张震羽把借书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轻,很清秀——
谢谢。
不是"再见"。不是"原谅"。不是"勿忘"。是"谢谢"。这两个字里没有怨恨,没有诅咒,没有任何需要被超度的重量。只有一个困了六年的女人,在离开之前用最后一点意识,对着所有帮她说完那句话的人说了一声谢。
张震羽把借书卡放进对襟衫内兜——跟师父的钟楼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把青石板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坑里。一尺见方,缺了一角。"活墓勿启守之"六个字朝上。他往石板上洒了一把糯米——不是封,是养。糯米养石,石镇水脉。钟楼阵眼——正式归位。
从401出来的时候,张震羽在楼道里碰见了李同。这小伙子在朋友家住了三天,终于鼓起勇气回来看看。他站在门口往里探了半个头,先看卧室的方向,又看张震羽的脸色,然后问了句他可能在心里排练了三天的话:"张道长——她走了吗?"
"走了。"
"不会再回来?"
"不会再回来。但她给你留了点东西。"
李同接过那张图书馆借书卡,翻过来看到"谢谢"两个字的时候——愣住了。他不是害怕。他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接受这两个字。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张震羽把手串换到右手,"你是这六年来第一个住进那间屋子之后没有搬走的人。她在你床边站了好几天——你不跑,就是帮她。"
李同把借书卡小心地放进了工装口袋——跟那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放在一起。
"道长——那我这房子——"
"住。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年她走的这天——十月十二——你在窗台放一杯豆浆。不放糖。她喜欢不加糖的。"
李同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在历上建了一个每年的循环提醒。标题写的是——"豆浆。不加糖。"
回到震羽堂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了。吴大川蹲在门槛上啃黄瓜——昨天超市又打特价了。孟义坐在藤椅上翻着一份龙城旧版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圈——白天德给他的"钉子档案"复印件。张晓松歪在折叠椅上,领带歪到了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行政复议法》,脸上盖着另一本《矿产资源法》——睡着了。
张震羽把冯德财那块青石板放在中药柜上。手串捻了一遍——十二颗珠子从指尖滚过,每一颗的温度都是对的。烂尾楼主阵眼——稳了。永安街钟楼阵眼——刚归位。龙城七个阵眼有两个稳了。剩下五个还在图纸上。
"开工了。"他把紫砂壶搁下,给自己倒了杯热的。
孟义抬起头。张晓松脸上的《矿产资源法》滑下去砸在他肚子上,醒了。吴大川把黄瓜尾扔进垃圾桶。
"这次查什么?"
"查人。"张震羽把白天德那张钉了七个大头针的龙城地图摊在桌上——七个针孔,两个已经拔了,剩下五个还扎在上面,"烂尾楼——主阵眼。永安街钟楼——第二个阵眼。剩下五个——白天德查了三十年,锁定了五个帮白敬山守着阵眼的'钉子'。找到钉子——就能找到阵眼。找到阵眼——就能赶在白敬山之前把守阵人的后代挖出来。"
"守阵人后代——还有活着的?"
"有。而且这个人你们都认识。"
吴大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孟义把红笔搁下了。张晓松把眼镜推上去。
"赵德柱。"
风扇吱呀转了三圈。张晓松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嘴碎但脑子快:"震羽堂那个包工头赵德柱?从第一章就在给我们发短信说工地不太平的那个赵德柱?"
"对。他爸赵四海——是钟楼阵眼的守阵人。赵四海在九几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死了。没来得及把青石板的事告诉儿子。赵德柱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守阵人后代。"
"那钟楼阵眼的青石板——"
"周小梅的那块就是。赵四海当年把青石板转移到了周小梅手里——两家守阵人,一条血脉。周小梅死了,青石板被冯德财拿走了六年。现在回到阵眼——等于赵德柱的血脉还在,但使命已经被周小梅替他完成了。"
"所以赵德柱本人还能守阵眼吗?"
"不需要他守了。需要他的血——重新确认一下阵眼的血脉连接就行。阵眼归位是石归位,血脉连接是人归位。两样全了——阵眼才算真正锁上。"张震羽站起来,走到三清像前续了三炷香,"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
"有人在盯着钟楼。"
他把白天说的那件事原原本本说了——天上那层被道术驱动的雨云在往钟楼方向赶。白敬山不在龙城,但龙城的钉子们已经察觉到有人动了阵眼。这些钉子会做什么——不好说。
"分头。"孟义把龙城地图摊开,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四个位置,"四个钉子——我用人脉去摸他们的底。能问到什么就问什么。不动他们,先摸。"
"我嘛?"张晓松把《矿产资源法》放回书架上。
"你把白天德的'钉子档案'做法律备份。万一昆仑宗走体制内的路子查我们——你得提前把应对方案准备好。"
"已经准备好了。"张晓松拍了拍公文包,"三份法律意见书,五份空白行政复议,外加一份给龙城市工商局的备案——'四爷事务所'现在是正式注册的个体工商户了。"
吴大川差点把烟咽下去:"啥时候注册的?"
"上周四。我偷偷给你们交的材料。经营范围——'民俗文化咨询'。说是咨询,其实是留个合法外衣。以后谁查你们——拿着营业执照往桌上一拍。'
张震羽难得夸了他一句:"流氓律师这个外号——没叫错。"
当天下午,张震羽和吴大川去找赵德柱。赵德柱在老城区那边盖一栋六层的小商品城,上个月刚接了新活。他的翻盖手机打了五遍没人接,正常不正常——正常的话他会回电话。不回——只有一种可能。
"出事了?"吴大川在出租车上问。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手机掉水泥里了。"
"你信吗?"
"不信。"张震羽捻着手串,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条条街道,"但急也没用。赵德柱是守阵人后代——他爸死在脚手架上,他自己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年。这种人命硬,阎王爷都不爱收。"
出租车停在在建的小商品城外面。六层框架,脚手架还没拆,围挡外面贴满了招租广告。张震羽推开围挡的豁口往里走——然后停住了。
一楼未完工的水泥地上,摔了一部翻盖手机。屏幕碎了。正是赵德柱的。而在围挡内侧的铁皮上,有人用红漆喷了一行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喷的时候手在发抖——
"钟已停,勿拨。"
张震羽捻着手串,把手机捡起来揣进兜里。
"大川。打电话叫孟义和张晓松。钉子先别查了——先找人。赵德柱要是出了事,钟楼阵眼的血脉连接就断了。断了——就算青石板归位,阵眼也锁不死。"
吴大川掏出手机。但他还没拨出去——张震羽的手机先响了。来电显示:白天德。
"老张。我哥——白敬山——他提前回龙城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张震羽握紧了手串。十二月十七是烂尾楼火灾三十周年。还有两个月。白敬山从来不会提前回龙城——除非他在兰州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回来拿第二把钥匙。
(第二卷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