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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老炮》 · 玄门先生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天一亮,张震羽让李同先搬出去住三天。

"去朋友家或者酒店。三天之内别回来。"他从对襟衫内兜里掏出两张黄符——一张贴在401的门框上,一张叠成三角形塞进李同的工装口袋,"门框这张——拦外面的。口袋这张——护你自己的。你跟她在一个屋子里睡了好几天,身上沾了她的气——不是坏气,就是她的执念把你当成了这间屋子的一部分。三天之后,等我把她的事了了,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

"可以打官司。"张晓松在一边接了话。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枸杞红枣的味道飘了一屋子,"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也就是买房——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撤销。原房主没有告知房屋存在非物理性瑕疵——也就是闹鬼——构成欺诈。退一赔三。"

"有判例吗?"

"没有。但这个案子打完就有了。"张晓松把保温杯搁下,推了推眼镜,"你是我第一个灵异房产客户——看在首单的份上,给你打八折。"

李同看了看张晓松的歪领带,又看了看他保温杯里的枸杞,很认真地想了半天,说:"张律师,你是不是经常打这种——没有判例的官司?"

"常打。我打的官司十个有八个是没判例的。"张晓松把歪领带正了一下——正歪了,"法律这个东西吧,就像一件衣服。大多数人只穿现成的——但总得有人告诉法官,这件衣服也可以反过来穿。"

"那反着穿赢了几个?"

"八个全赢了。"

"还有两个呢?"

"法官自己学会了反过来穿——没等我教。"

吴大川在旁边听乐了,拍了一下张晓松的肩膀,差点把他枸杞茶拍洒了:"你小子,嘴比老张还损。"

"哎——"张震羽举手,"我那是嘴毒。他这是嘴损。有本质区别。"

早上七点,张震羽和孟义去了市委家属院。吴大川留守震羽堂补觉——昨晚蹲了一宿401的门框,军大衣上又多了一个烟灰烫的洞。张晓松回律所准备"灵异房产"的法律依据——"得提前把法理框架搭好,不然法官以为我疯了。"

白天德已经起了。七十二岁的人,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打太极——不是公园里那种几十号人排成方阵的老年人太极,是一个人对着电视柜上那张年轻女人的遗照打的。老伴不在了,女儿不在了,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打太极——打给她看。

张震羽敲门的时候他刚收势。开门看到两个老熟人,白天德什么也没问,转身从鞋柜上拿了一件薄夹克披上:"走,楼下说。家里——不想让她听见。"

三个人在楼下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十月的早晨有点凉,花坛里的月季开了最后一茬,花瓣边缘已经开始焦了。白天德把手揣在夹克口袋里,听张震羽说完了永安街的事——四面红布手写墙、黄桃罐头野菊花、香灰土封青石板。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坛里的月季让风吹掉了两瓣。

"这个人叫冯德财。"他终于开口了,"外号泥瓦匠。不是真名——我哥给起的。我哥——白敬山——在龙城发展'自己人',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从小抱走培养——像我哥自己那样。第二种是拿钱收买——拿住把柄之后让人办事。第三种——找一个本来就在深渊边上的人,趁他往下掉的时候搭把手——从此你就是他的救生圈,他什么脏活都肯替你。冯德财是第三种。"

"他犯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犯。"白天德看着花坛里的月季,"他只是穷。一九九几年,龙城搞旧城改造,冯德财在工地上给人扛水泥,一天二十块。他老婆得了肾病,透析一次二百。他扛十天水泥够老婆做一次透析——但透析一周要做两次。我哥的人找到了他,说有个活儿——不偷不抢,就是帮人看着一样东西。一个月两千。两千——在那个年代,可以供老婆做十次透析。"

"他就接了?"

"他接了。他以为就是看仓库。后来才知道——看的是一个阵眼。钟楼的阵眼。他每天的活儿就是假装在钟楼附近摆摊修鞋,盯着有没有陌生人进出钟楼的地下室。了三年——他老婆还是在第三年走了。没钱换肾。一个月两千,够透析,不够换肾。"

白天德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了一点。不是热——是嗓子发紧。

"然后他遇到了周小梅。在永安街菜市场。周小梅买白菜——两颗。冯德财在旁边买土豆。他帮她拎了白菜,她请他喝了一杯豆浆。两个陌生人——一个刚死了老婆,一个刚从老家搬到城里的图书馆姑娘。他说他住永安街附近,她说那咱们是邻居。然后他每天蹲在街口修鞋,她每天上班路过给他带一杯豆浆。不是爱情——是两个被生活摔过的人,碰巧摔在了同一条街上。"

"然后呢?"

"然后我哥发现了。"白天德的声音沉下去,"他发现冯德财跟周小梅走得近——而周小梅,是守阵人的后代。永安街阵眼的守阵人。"

张震羽捻手串的手指停了一瞬。

"白敬山要求冯德财做什么?"

"他让冯德财把周小梅柜子里的一块青石板偷出来。冯德财照做了——他觉得就是一块石头,偷出来换自己的自由。他把石板给了我哥。然后我哥说——还有一件事。守阵人必须死。"

"为什么?"

"因为阵眼认血脉。只要守阵人的后代还活着,阵眼就不会完全失控——你及时归位青石板就可以重新锁上。但昆仑宗要的不是锁阵眼。他们要的是阵眼彻底失效——等到一定数量的阵眼失效之后,连锁反应会把主阵眼的锁也冲开。所以守阵人后代不能活。"

"冯德财拒绝了?"

"拒绝了。他说他偷石头是一回事——偷东西可以还。人——还不了。"白天德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旧报纸——二零一八年八月十七的《龙城晚报》,边角版面,"永安街老邮电局家属楼一女子死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二十六行字,夹在"中秋节月饼促销"和"公交线路调整"之间。一条人命——二十六行字。

"不是冯德财的。"张震羽说。

"不是。是昆仑宗动了别的人。冯德财只是被指定当了目击者——他们让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周小梅的遗体,然后告诉他:'你不她,她就因你而死。你拿了钱,偷了石头——你以为这双手是净的?'"白天德把报纸叠好,放在石凳上,"从那以后冯德财就没离开过永安街。他不敢走——他觉得他欠的。"

"那他反复回401——"

"对。四面墙上的字是他写的。用透明胶粘红绳是他的。床底下那个黄桃罐头——周小梅每天给他带豆浆,他就每天给她摘野菊花。她死了之后他还在摘。六年了。每年她忌那天——他回到那套房子,放一罐新的野菊花。旧的那罐也不扔——埋在青石板旁边的香灰里。"

张震羽把手串从腕上退下来,攥在掌心。他看着白天德,脑子里过了一遍四面墙上的字。冯德财写的不是忏悔。是一个被内疚活活吞掉的人,在用最笨的方式超度一个他觉得自己害死了的人。不是凶手——是人质。白敬山把他的人性当人质,朝他勒索了一辈子。

"他在哪——冯德财?"

"大青沟。龙城往北八十里。在村里给人垒猪圈。一个人住。不接电话,不用手机。唯一跟外界的联系——每年周小梅忌,回永安街看一眼。"

"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白天德看着张震羽,"他在等人来。"

当天下午,张震羽和吴大川上了一辆去大青沟的长途汽车。车上人不多——后排三个去县城进货的,中间一个抱孩子的,前排一个打鼾的老头。吴大川靠窗,嘴张着也睡了。张震羽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没睡。他把那个黄桃罐从布袋里拿出来——临走前他回了一趟永安街401,把罐子从床底下取出来了。

玻璃罐里的野菊花已经透了,香灰也受了。张震羽把罐子对着车窗外的光举起来——阳光穿过玻璃和香灰,在野菊花的瓣上镀了一层暗金。这张标签上写着:"周小梅。这花是图书馆后院摘的。你上班的地方。对不起。"

一个修了半辈子鞋、现在在垒猪圈的人,写不出"莫动此婴其身有物"那样的古文。但他会摘野菊花。会放在黄桃罐头里。会在上面写一行字。

张震羽把罐子放回布袋,捻着手串。师父当年说——道不在天上,不在符里,不在咒间。道在人间,在每一个愿意把自己欠的还上的人手里。

汽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吴大川头磕在车窗玻璃上醒了,骂了一句,转个方向继续睡。张震羽看着窗外——玉米地换成了白杨林。再过一个小时,就到地方了。

四爷事务所第一单生意——不是抓鬼,不是降妖。是帮一个修鞋匠把欠了六年的最后一件事还上。

(第二卷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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