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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老炮》 · 玄门先生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永安街在龙城老区最西边。这一片八十年代是龙城最好的地段——邮电局、百货大楼、工人文化宫,全在这条街上。后来城市往东扩,西边就老了。街两旁的法国梧桐长了四十年,树冠把路灯遮得严严实实的,大白天的光线也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几块晃动的光斑。街面上人少——开五金店的、修钟表的、卖寿衣花圈的,都是老店,玻璃柜台后面的老板比货架上的东西年纪还大。

李同买的房子在老邮电局家属楼三号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不是那种网红打卡点绿油油的爬山虎,是枯黄发褐的,藤蔓粗得像手指,从地基一路攀到楼顶,把半栋楼裹成了一具被时间捆住的东西。三号楼一共三个单元,一楼住了一个耳背的老太太,二楼空着,三楼也空着,四楼就是李同。再往上——五楼和六楼的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喷着"危房待拆"的红字,油漆已经晒褪了色。

张震羽站在楼下往上看了三秒。吴大川以为他在看窗户——他看的其实是爬山虎。枯藤的走向不对——正常的爬山虎顺着砖缝往上爬,到了窗户会绕开。这栋楼上的爬山虎在四楼窗户边缘绕了一个圈。不是随意绕的——是一个规整的、近似圆形的图案。

"有意思。"张震羽捻着手串。

"啥有意思?"

"有人用藤蔓编了个锁——不是防外面的东西进来。是怕里面的东西出去。"

"里面就一个女鬼——"

"不是女鬼。"张震羽迈步进了楼道,"是执念。女鬼吓人,执念等人。这两样东西的能量级别不是一个档次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坏了。吴大川拿手机照着往上走,楼梯扶手锈了一半,一晃就响。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寻找爱女,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六二,失踪时穿红色连衣裙……"期是二零一八年。六年了。

张震羽在寻人启事前站了一秒。纸的边缘没有灰——被人擦过。不是清洁工,不是物业。是有人每年固定时间来擦。擦了六年。

"进去吧。"

四楼,401。李同掏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张震羽闻到了一股味道——甲醛。不是新装修那种刺鼻的,是淡淡的、藏在墙缝里的甲醛残留。地板是新铺的,墙是新刷的——但这股甲醛盖着另外一种气味。甜的,发腻的。不是腐甜,是陈年香灰泡了雨水再晒之后那种甜。

"你进来之后闻到过别的味吗?"

"闻到过。以为是老房子返。喷了两瓶空气清新剂——盖不住。"

"那当然盖不住。这不是霉味——是香火味。"张震羽从布袋里取出罗盘,"用甲醛盖香灰,这人有点意思——他知道怎么封阴气,但不知道封了之后阴气会往别处跑。西医思维中医的活。"

客厅不大,格局方正。窗帘是李同自己挂的——宜家灰色遮光帘。电视柜上摆着游戏机和几个手办,沙发是新的——刚拆了塑料膜。一个年轻人刚在低价买来的房子冒了个头,然后被掐住了。

张震羽把罗盘放在客厅茶几上。指针没转——不是正常,是稳住了。稳在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针尖指向客厅正中央的那堵承重墙,纹丝不动。他收回罗盘,换铜镜对着墙壁慢慢扫过——镜面里净净,一丝青气都没有。

"有人清过这间屋子。"他把铜镜收回布袋,"手法业余但思路专业。用香灰堵了墙角,用朱砂封了窗框——但不是道士的。"

"怎么看出来的?"

"道士清屋子会用黄符引路,把阴气导出去再封。这人用的是堵——把阴气全堵在卧室里。就好像——"张震羽顿了一下,"他在卧室里藏了什么东西,不想让任何东西进去,也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卧室。

卧室的门是关着的。李同说他搬进来之后这个门从来不关——关了就会做噩梦。但现在门开了一条缝。进门的时候还是关着的。

吴大川叼在嘴里的烟停了一下:"刚才谁开的?"

没人回答。

"风。"张震羽说。但说这个字的时候他捻手串的节奏变了——因为他知道这间屋子没有风。窗户全是关着的。

他推开卧室门。

然后所有人都站住了。不是因为恐怖。是因为这四面墙上的东西——太他妈奇葩了。

四面墙——东西南北——全部钉着红布。不是挂在墙上的,是钉的。水泥钉,间距不均匀——有的隔半尺,有的隔一寸半。钉帽上缠着红绳,从钉帽往四面延伸,在红布表面织成了一张红网。做工糙得令人发指——红绳有的系紧了有的松着,有几脆没用钉子,拿透明胶粘的。

吴大川看了半天,嘴里的烟忘了点:"这是——搞装修还是做法事?"

"都是。"张震羽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红布边缘。红布不是新布——是旧的,有的地方褪到了粉红色,边缘有毛边,像是反复浆洗过很多次。他捏住一个钉子的钉帽往外拔——钉子得不深,显然钉钉子的人力气不够或者是怕砸坏墙。

红布底下不是墙。是一层白纸——普通宣纸,用浆糊贴在墙上的。纸上写满了字。毛笔写的,行书。但写的内容——

"周小梅。对不起。周小梅。对不起。周小梅。对不起。"

一面墙。从墙顶到踢脚线。全是这两个句子,重复了几百遍。墨水是红墨水,但红墨水里面掺了东西——张震羽凑近闻了一下,不是朱砂,是鸡血。

"这人在做法事。"他说。

"这也能叫法事?"吴大川指着透明胶粘的红绳。

"对。用透明胶代替红绳、鸡血代替朱砂、白纸代替黄符——每一样都不对,但每一样的意思都到了。"张震羽把另外三面墙的红布也揭开。

西面墙——"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北面墙——"他们的。他们的。他们的。"

南面墙——"了——"

后面没有字了。最后一遍断在"了"的"了"字最后一勾上。墨水从勾的尾巴往下淌了一条半尺长的红痕,像了的血。

张震羽站在这面墙前,捻着手串。

"这个人不是在做法事。他在给自己做心理治疗。"

"啥意思?"吴大川凑过来。

"你看——东墙是愧疚(对不起),西墙是辩解(不是我),北墙是推责(他们的),南墙是认罪(了)。四面墙正好是一个人犯从否认到承认的全过程。流程走到最后一步——该写'我'字了,他写不下去。不是墨水没了。是他知道这个字一写,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了。"

"那这些红布呢?"

"盖住。不想让人看到。也不想让自己看到。每次回这间屋子,先用红布把四面墙盖住——自欺欺人。但红布又钉得不牢,一扯就掉——说明他内心深处是希望这些字被人看到的。"张震羽在四面墙的中心位置蹲下来——床底下。

床下地板是新铺的复合木地板。但床正下方那块纹理接不上——深了半号。不是同一批次的货。是后来补的。

吴大川从军靴里拔出折叠刀,把地板接缝别开。木地板下面不是水泥地,是一层松散的香灰土——不是压实的,是被人用手堆上去然后压平的。张震羽拨开表面的土,底下是一块青石板。一尺见方,刻着六个字——

活墓。勿启。守之。

笔迹他认识。白敬山的笔迹。跟白天德手里那张地图上的六个字一模一样。

但在这块青石板旁边,还放了一个东西。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就是超市里装黄桃罐头的那种。罐子里装满了香灰,香灰上着一支枯的野菊花。玻璃罐的标签还在,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周小梅。这花是图书馆后院摘的。你上班的地方。对不起。"

张震羽把黄桃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花枯了,香灰了,但这行字没褪。跟四面墙上的字不一样——这行字的笔迹很轻。不是紧张,不是颤抖。是很轻很轻地写的。写给自己看的,不想惊扰任何人。

"这人——"吴大川看着黄桃罐,"他到底是谁?"

"一个不是凶手的人。"张震羽把罐子放回青石板旁边,"凶手不会在被的人床底下放花。也不会用透明胶做法事。"

李同站在卧室门口,全程没说话。他看着那四面墙上的字、那个黄桃罐、那块青石板——忽然觉得这套便宜了四成的房子,其实是从一个人的愧疚里买来的。

"张道长——那个女鬼——"

"不是女鬼。是执念。"张震羽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的执念不是来找人算账的。她每天凌晨三点站在这儿——是在等人。"

"等谁?"

"等给这间屋子放花的那个人。她在等他回来——把南墙上的最后一个字写完。"

墙上的红布被揭了一半,挂在钉子上轻轻晃着。十月的下午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黄桃罐上,香灰里的野菊花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像一个人低了低头。

(第二卷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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