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山提前回龙城的消息，把整个四爷事务所从"按部就班查钉子"直接踹进了"紧急状态"。
震羽堂里的气氛跟下午四点泡到第六泡的普洱一样——又浓又急。吴大川叼着烟翻遍了赵德柱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电话是小商品城的甲方打的——催他月底封顶。倒数第二个是建材供应商。倒数第三个——没存联系人，但通话时长十七分钟。打过去，关机。
张震羽坐在藤椅上捻着手串——快捻，珠子从拇指到食指只用一秒。快捻不是急，是在捋信息。
"白敬山提前两个月回来。赵德柱的翻盖手机摔碎在未完工的水泥地上。围挡上喷了'钟已停勿拨'。这三件事不是巧合。白敬山在兰州拿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把钥匙，可能是一个守阵人的下落——然后急着回来找赵德柱。不是他亲自动手——他还是那套老办法，让钉子替他脏活。"
"那我们现在——"
"分两路。大川和孟义去找赵德柱——活要见人。他可能在某个工友家里躲着，可能被钉子扣在某个工地的地下室里。不管哪种——你们把他带回来。"张震羽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罗盘和铜镜，"我和晓松去钟楼。"
"钟楼不是看过了吗？阵眼是空的。"
"上次只看了地下室。楼上还没去。钟楼一共七层——阵眼在地下，但钟在顶层。师父说'钟未走远尚可回拨'——这句话可能不是比喻。"
钟楼的大钟停在十一点三十七分。张震羽上次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这次是傍晚六点。傍晚的钟楼和下午的钟楼不一样——夕阳从西边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打在钟楼的苏式红砖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铜锈色。张震羽推开锈了半边的铁栅栏门，跟张晓松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张晓松是第一次来，仰头看了一眼停在十一点三十七分的四面报时钟，推了推眼镜。
"道长——你知道这钟为什么停吗？"
"阵眼不稳的时候水脉温度会变。钟楼的机械装置靠温差驱动——地下暗河的恒温一旦被打破，温差就够不到驱动齿轮的阈值。停的不是钟，是阵眼。"
"能修吗？"
"能。阵眼归位、血脉连接确认——水脉回到二十年前的恒温——大钟自己就转了。"张震羽往上走，楼梯是石砌的，台阶边缘被几十年的脚底磨出了弧度。一楼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门卫室的老韩和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钟楼九十年代之后就不办公了，但留了个门卫，理由是"万一上面的钟突然走了，得有人看见"。
从一楼到七楼，每层都是一个面积不大的环形空间，中间是回廊，回廊上面挂着历代龙城市劳模的照片——九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五十年代的，越来越老、越来越模糊。六楼的回廊角落里堆着几把断了靠背的木椅子和一台锈了外壳的旧式电报机。
"白天德说——赵四海当年在钟楼旁边的工地上开挖掘机。他怎么进这栋楼的？"
"有钥匙。"张震羽在七楼的回廊尽头蹲下来，手指摸过墙上的一扇小门——极窄，半人高，漆成了跟墙面一样的灰色，"这扇门——我来过。"
"你什么时候来过？"
"不是这二十年。是三十年前。"他推开门。门后面的空间极小——一间阁楼。阁楼里立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块旧红布。红布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积满了灰。盒盖没锁。
张震羽打开盒盖。
盒子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照片。六寸黑白。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时的师父，四十岁左右，穿白色对襟衫，左手腕戴手串，笑得很淡。另一个是赵四海，穿着龙城建筑公司的工作服，指着镜头外面，脸上全是二十多岁的人的自信。但张震羽这次不是在看他俩——他看的是照片的背景。不是钟楼地下室里隔着铁栏杆拍的——是在钟楼顶层拍的。两个人身后是那面停了二十年的报时钟。大钟停在了十一点三十七。照片上的大钟——指着十二点整。也就是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大钟还在走。
第二样：一封信。毛笔写的，师父的字——柳体，横细竖粗，撇捺带锋。信不长，就一页纸。开头三个字——"徒震羽"。师父去世之后，张震羽以为再也不会有人叫自己这个名字了。
徒震羽：
龙城风水阵为吾师一脉历代修阵人所守。阵有七关，每关一守。守阵人家族若断，则吾辈修阵人代守之。钟楼一关，赵四海兄弟已守两代。今其子尚幼，吾与四海约：若后有变，钟楼阵眼移交龙虎山代为护持。汝见此信之，即为接任之时。
阵眼之所赖，非石非锁，乃一诺尔。
师父手字
第三样：一把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是铜的，巴掌大，匙柄镂空刻了一个八卦。不是给门的，是给钟的。机械报时钟的检修钥匙。张震羽握紧了钥匙，仰头看了一眼头上的四面报时钟。十一点三十七。师父说"钟未走远尚可回拨"——不是比喻。大钟停是因为阵眼不稳，现在阵眼刚归位——如果能用这把钥匙把钟拨回十二点，让大钟重新走——就等于用守阵人和修阵人的双重血脉重新启动了整个钟楼阵眼。
"你会修钟？"张晓松看着那把铜钥匙。
"不会。但有人会。"张震羽从阁楼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门卫室里，老韩正在收棋盘，"门卫老韩。他在钟楼待了四十年。他守着这栋楼不是因为有工资——是因为他是赵四海当年的工友。赵四海把守钟的事托付给他了。"
老韩是个矮个子老头，手上有老茧——不是握了一辈子棋子磨出来的，是握扳手磨的。他以前在龙城建筑公司当机修工，赵四海的徒弟。张震羽把铜钥匙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先看钥匙，再看张震羽，最后看张震羽手腕上的手串。
"你跟老赵他师父——一脉的？"
"一脉的。"
老韩拿起那把铜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钥匙我找了二十年。老赵死得急——他跟我说过钥匙在顶层阁楼里，但我没找到那个铁皮盒子。我不敢找——找不到还好，找到了我怕我忍不住去开钟。但老赵说过，钟要在阵眼稳了之后再开。不稳就开——会把阵眼的残余气场全搅乱了。"
"现在阵眼稳了。"张震羽说。
老韩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从门卫室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套极老的检修工具。他拿着那套工具和铜钥匙，一步一步往七楼走。台阶有几十个，他走了七八分钟——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每一步他都在跟自己说：等了二十年的事，不急在这一会儿。
七楼顶层。四面报时钟。老韩把铜钥匙进钟楼检修孔，转了三圈半。然后用扳手卡住一个齿轮的齿——等了二十年，第一次拧。齿轮发出了一声极沉闷的、金属被叫醒的呻吟。然后开始转。不是电机在转——是机械本身在转。钟楼停了二十年的报时钟，在没有电的情况下——自己走了。
因为水脉恒温恢复了。因为温差重新驱动了齿轮。因为在烂尾楼主阵眼和永安街钟楼阵眼双双归位之后，地下的能量重新连成了一体。
十一点三十八。十一点三十九。十一点四十。
张震羽站在钟楼顶层，对着重新走的大钟捻了一遍手串。十二颗珠子，一颗一颗从指尖滚过。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龙城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七层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幅被点亮的棋盘——而棋盘上最大的那个棋子，正在转动。
（第二卷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