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市委家属院在老城区最东边,一道铁栅栏围墙隔开了外面的世界。门口有保安亭,但晚上九点之后保安在亭子里睡觉,呼噜声隔着玻璃都听得见。张震羽和吴大川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连登记都不用——吴大川说了句"找亲戚",保安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开。
院里全是苏联式的六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框,每家每户窗外都挂着空调外机——退休老部住的地方,什么都可以旧,空调不能旧。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梧桐树的影子把路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条纹。白天德住在三号楼二单元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吴大川跺了两下脚没亮,脆掏出手机照着往上走。
三楼,301。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晒褪了色,横批只剩"吉"字还粘着,"祥"字不知道哪年掉下来了。张震羽站在门前,把对襟衫的扣子重新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气色还没完全恢复——从医院出来第二天,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看人能看穿的东西。他看了一眼门上那个猫眼——猫眼是黑的,但黑得不对。正常的猫眼从外面看是暗的,这个是全黑的——像有人在猫眼里面贴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敲了门。
三下。不重,但节奏很稳。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保姆,不是家人,是白天德本人。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了,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不是那种退休老部在家里穿的旧款,是熨过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袖口没有一丝磨损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清亮——不是老人的那种亮,是那种看得太透了反而通透了的亮。他手扶着门框,看着张震羽。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像是等了很久的一个客人终于到了。
"震羽堂的道长。"他说,声音涩但平稳,"我等了你很久了。"
"白天德。"
"白副主席那是在外面叫的。"他把门拉开,让出通道,"进来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老伴有心脏病,去年走了。"
张震羽迈进了门槛。吴大川跟在后面,扫了一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净。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黑白照片,旁边是三炷香的香炉。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扶手上铺着白色针织垫子。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两个杯子。张震羽注意到了。两个杯子,但家里只有白天德一个人。
"你猜到我们今天要来。"
"从你那个姓孙的档案局朋友开始查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白天德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藤椅——藤椅上也有一个白色垫子,跟沙发上的是一套,"坐。"
张震羽没坐。他站在客厅中央,捻着手串,看着白天德。吴大川靠在门框上——当兵养成的习惯,守门的时候从来不坐。
"那我不绕弯子了。"张震羽说,"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七号凌晨,青石桥妇幼医院失火,死了十一个新生儿。起火原因是取暖器——你签的字。"他顿了一下,"医院锅炉烧暖气,婴儿室不需要取暖器。你不是不知道。"
白天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是拖时间——是一个七十二岁的人喝茶本来就慢。
"我知道。"他把杯子放下,"那份报告是我签的。取暖器三个字也是我加上去的。不加这三个字,调查组就交不了差——交不了差,当时的龙城市卫生局副局长,也就是我自己,就要被。一个被的副局长——就再也管不了这家医院了。"
"你管了三十年了。"
"对。"白天德看着张震羽,眼神没有闪躲,"你进门的时候是不是注意到了——茶几上有两个杯子。另一个不是给你预备的。那杯茶每天晚上都泡——泡了三十年。泡给我在产房里看着咽气的人喝的。"
张震羽捻手串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在产房里看着咽气的人——"
"那个产妇。第十二个婴儿的母亲。她大出血的时候,产科医生是我,站在产床旁边的人也是我。"白天德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不是压低,是整个人在往下沉,"她的血从我手指缝里往外流,我用止血钳夹不住。没有血库——那个年代龙城的妇幼医院没有血库。我看着她从清醒到昏迷再到瞳孔放大——前后十五分钟。"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吴大川在门框上换了个姿势——他见过死在战场上的人,但那种死跟产妇大出血不一样。那种死是快的是炸的是来不及想的。这种死——十五分钟,一个医生站在旁边数自己的手指缝能漏掉多少血。
"那个婴儿——"
"那个婴儿是早产。三斤四两。生下来的时候还活着,会哭。"白天德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下,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把他从产道里接出来。他哭了两声。然后有人从产房外面推门进来——不是我安排的,不是医院的人。他穿着跟我一样的白大褂,但我从来没见过他。"
"那个抽取婴儿魂魄的人。"
"对。"白天德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个动作很慢,像是每次回忆这件事都要重新攒够力气,"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不能活。我问为什么。他看着我——不是看我,是看我的身后。我回头,身后站了三个我不认识的人。不是医院的,不是卫生局的。他们的衣服口上缝了一个标志——青色的山,三座叠在一起。"
张震羽心里过了一下这个词。
"昆仑宗。"
白天德看他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你果然知道"的确认。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昆仑宗不昆仑宗。我只知道——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把手伸进婴儿嘴里,然后婴儿就不哭了。不是死了——是安静了。像魂被关掉了开关。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白副局长,你知道龙城底下是什么吗?"
"什么?"
"他没告诉我。但他给了我一张纸。"白天德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从那个年轻女人的相框后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纸。纸是旧的,但保存得很小心——被夹在玻璃板后面压了三十年,折痕已经压平了。他把纸递给张震羽。
张震羽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不是龙城——是龙城的地下。地图上画着七条线,从七个方向汇集到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三环拐角——青石桥北头,妇幼医院的位置,烂尾楼的底下。汇集点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用毛笔写了六个字。
活墓。勿启。守之。
"七条线——"
"七个阵眼。"白天德重新坐下,"龙城是一座镇龙之城。城里的布局本身就是一个风水阵——东边的钟楼、西边的大坝、南边的火车站、北边的烈士陵园,以及旧城区里三处位置——七处阵眼,共同锁住了地下的一个东西。青石桥妇幼医院建在了主阵眼上——不是巧合。是有人刻意选的地址。"
"那个人——"
"叫白敬山。"白天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涩,是一种血缘层面的沙哑,"我哥。比我大四岁。出生在龙城,三岁被抱走了——我爸说我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接生婆说他活不下来所以送了人。我成年之后查了——不是送人。是被昆仑宗抱走的。昆仑宗在龙城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能进体制、能参与城市规划、能决定医院建在哪儿的自己人。白敬山就是那个人。"
"他在哪儿?"
白天德沉默了。他端起给另一个人的那杯茶,对着相框里那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停了一瞬,然后把茶倒进了茶盘里。
"三十年前,他抽取了那个婴儿的魂魄。不是随便抽的——抽的是胎光。胎光是三魂里最早成形的那一魂,婴儿在母体中就有了。抽走胎光,剩下的两魂五魄就没有''。"白天德的声音越来越冷,"然后用那个胎光——加上七条阵眼抽出的地脉灵气——做了一把钥匙。"
"钥匙锁住了什么?"
"一把锁。主阵眼下面是活的——什么东西在呼吸。几千年前的人造了七座城来锁它,龙城是其中之一。但锁不是永久的——时间久了会松动。昆仑宗认为这个东西应该被释放——因为灵气复苏是天道,不能逆天。但释放的条件是凑齐七座城的钥匙。"白天德看着张震羽,"那个婴儿的胎光,就是龙城的钥匙之一。"
"之一?"
"对。钥匙有七把。龙城的这把——已经被我哥拿走了三十年。但他还没凑齐另外六把,所以主阵眼还没开。但你们在十四楼的法事,送走了十一个婴灵——那些婴灵也是锁的一部分。锁松了。裂缝开了。地气往上走了。"
"那你哥现在在哪?"
"他还活着。"白天德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在替别人泡了三十年的那个位置上,"改名换姓了。现在不在龙城——但他快回来了。因为锁松了。因为你们做了法事。因为他等了三十年——就差这一步。"
"他叫什么——现在?"
"白先生。"白天德说,"我哥现在就叫白先生。他身边的人——那些昆仑宗的人——都这么叫他。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档案。像一个从时间缝隙里漏出去的人。但我知道他在哪——每年十二月十七号,火灾那天,他会回龙城一次。一个人,站在青石桥北头那栋烂尾楼外面,站到凌晨两点四十。"
"为什么?"
"他怕自己亲手造的钥匙不够稳。"白天德看着张震羽,眼角的皱纹忽然深了一层——不是老,是被一绷了三十年的弦勒出来的,"他每年回来检查一次——检查那个孩子的魂魄还在不在原位上。只要魂魄在,锁就还在。锁在,他就有时间去找剩下的六把钥匙。"
张震羽把手串从腕上退下来,攥在掌心。十一颗珠子,一颗替代的红线结。
"你为什么等了三十年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以前不敢。"白天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震羽。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投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我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白天德,你是体制内的人,你有前程、有家庭、有身份。你今天在产房里看到的——最好是忘了。如果你说出去——我不会动你,但你老婆、你女儿、你那个刚满月的儿子——"
他没说完。窗外梧桐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七十二岁的老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湿的。
"我女儿上个月过世了。癌症。我老婆去年走的。我儿子在国外——不打算回来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已经没有牵挂了。所以现在你们来——我终于可以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张震羽把手串重新戴回腕上。他看着白天德——不是在看一个帮凶。是在看另一个被剥削了三十年的人。三十年前他站在产房里,看着一个产妇失血而死,看着他哥把手伸进婴儿嘴里,看着自己的良知被亲情和恐惧一寸一寸碾碎。然后他留下来——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在等报仇的时机。
"有一个问题。"张震羽说。
"问。"
"名单背面的铅笔字——'莫动此婴 其身有物 动则全家陪葬'——是谁写的?"
"孟庆山写的。"白天德说,"他女儿——第十二个婴儿的母亲——死在我面前。他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之后他查了能查到的一切,最后找到了我。我没有告诉他真相——但他自己猜到了大半。他说——你不说,我就自己留。他留了名单,留了背后的字。然后——"
"然后'了就好'四个字是谁写的?"
白天德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手在微微发抖。
"我哥。"他说,"孟庆山拿着名单来找我的第二天,我哥就来了。他当着我的面,在名单背面用铅笔写了那四个字。不是给孟庆山看的——是给我看的。他在告诉我——如果你也拦着我,你也是这个下场。"
"然后孟庆山的手——"
"对。"白天德的声音哑了,"我哥让人做的。不是他——了他事情反而大了。他让人在工地上做了手脚。一次'工伤事故',切掉了孟庆山左手食指的一截。然后把那张名单还给了孟庆山——'留着吧。留个念想。知道什么叫动则全家陪葬。'"
张震羽捻着手串。珠子一颗一颗滚过指节。红线结滚到拇指的时候,他停住了。
"白老先生。"他把称呼从"白天德"换成了"白老先生"——不是尊称,是划了一条线,"你今晚说的话,我会去查证。如果你句句属实——你欠的那些,等你下去之后自己跟他们交代。如果你有一句谎话——"
他没说完。但白天德听懂了。
"没有谎话了。三十年了,能瞒的我都瞒了,能等的我都等了。"白天德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门外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不知道是有人路过还是电压不定,"下次你们来找我,不要走正门。保安归我管——但昆仑宗在龙城有眼线。"
"还有一个问题。"
"说。"
"孟义——第十二个孩子的父亲——他知不知道他爸手指的事?"
白天德摇头。
"孟庆山从来没跟他儿子说过。那个年代的父亲——所有的苦都在自己的肚子里。他不说,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不想让儿子知道——他爸曾经跪在地上求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放过他的孙子。"
张震羽和吴大川从白天德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龙城的街道上,雪又下来了——不是上次那种三伏天的异象之雪,是正常的天象在变。但张震羽抬头看了一眼云层的方向——那片铁灰色的云,还悬在三环拐角的上空,没散。
"老张。"吴大川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他说的——你觉得真的假的?"
"真的。"张震羽捻着手串,"但不是全部。有一样事他没说——他女儿。"
"女儿怎么了?"
"遗照是年轻女人——不是他老婆。他老婆去年走的,但那张照片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照片前面供着三炷香。他女儿不是上个月死的。是三十年前。"
吴大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
"产房里死掉的那个产妇——第十二个婴儿的母亲——就是他女儿。孟庆山的外孙女。白天德的外孙女。他哥对着自己亲妹妹的孩子下了手。"
张震羽把手串从腕上退下来,拆掉了那个替代的红线结,把十一颗珠子重新串了一遍。少了一颗——第十二颗。他看了一眼三环方向那盏永不熄灭的工地临时照明灯。
"下一颗珠子——我得亲手从那栋楼里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