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工头坐下了。
说是坐,其实就是屁股搭在椅子边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后背绷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外跑。
张震羽没催他。他从茶盘里又翻出一个杯子,提起紫砂壶倒了半杯茶,推到包工头面前。
"喝口茶,顺顺气。"
包工头看了一眼茶杯,端起来灌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茶水下去了。
"说吧。"张震羽重新坐下,左手搭在雷击枣木手串上,慢慢捻。
包工头深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把话理顺。
"俺姓赵,赵德柱。工程十年了,龙城大大小小的工地跑了不下三十个。"
张震羽点了点头。
"这次这个工地——"赵德柱咽了口唾沫,"在城东开发区最边上,挨着一片老坟地。当初拿这块地的时候俺就觉得不太对,地皮价格比周围低了两成。开发商说是因为交通不方便,俺寻思——行吧,便宜的活儿不接白不接。"
"结果呢?"
"结果——"赵德柱的手抖了一下,"开工第一天就不顺。"
"具体说说。"
"挖地基。挖到三米深的时候,挖出东西了。"
张震羽捻珠子的手指停了。
"什么东西?"
"棺材。不是老棺材——是新的。"赵德柱的嘴唇发白,"看着也就埋了三五年的光景。松木的,还没烂透。最邪门的是——棺材盖子上钉了七棺材钉。"
张震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七棺材钉。正常的棺材只用四——四平八稳。七是镇魂钉,镇的是棺材里的东西不让它出来。
"你们怎么处理的?"
"俺——俺当时就觉得不对,让人放回去了,重新填了土。棺材上面又压了三层红砖,浇了一层水泥。俺寻思这样应该没事了——"
"应该?"张震羽看了他一眼。
赵德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后来呢?"张震羽又问。
"后来——后来地上部分打桩、立框架都还算顺利。就是——"他顿住了,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东西,"就是有几个工人跟俺说,工地上老有怪事。铲车早上加满的油,中午就空了。水泥搅拌机半夜自己转。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个看门的老李头。六十三了,在工地上看了十几年大门,啥场面没见过?结果了不到一个星期,跑了。"
"跑之前说了什么?"
赵德柱抬起头来,眼睛里血丝更红了。
"他说——他说半夜听到有人在工地上走。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的脚步声。他出去看——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脚步声还在响。就在他背后响。"
震羽堂里安静了。
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婴儿哭声?"张震羽问。
"十二天前。"
"几点?"
"凌晨两点。准时得跟闹钟似的。"赵德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工地上值夜班的有三个工人。三个人都听到了。都说是婴儿哭,嗷嗷的那种——不是猫叫春,也不是风吹的——就是婴儿哭。"
"持续多久?"
"二十来分钟。有时候长点,有时候短点。最长的哭了将近四十分钟。"
"每晚都有?"
"每晚都有。"赵德柱肯定地说,"俺不信邪,第二天自己去了。妈的——"他忽然骂了句脏话,又赶紧看了三清像一眼,"俺就站在那栋楼底下,两点整——楼上忽然就响起来了。俺跟道长老实说,俺工程十年,炸山开石、拆楼挖地,啥吓人的场面没见过?但那声音——"他的喉结动了动,"那声音让俺腿肚子转筋。"
"像什么?"
"像——"赵德柱想了半天,"像有人把婴儿的哭声录下来,在整个楼里放。但是到处都在响——一楼在哭,三楼也在哭,地下室也在哭——不是从一个地方传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两只手搓了搓脸,好像要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搓掉。
"工人全跑了。十几个工人,第二天全跟俺说不了。俺加钱——加一倍——没人留。有个工人走的时候跟俺说,'赵哥,不是钱的事儿,那楼里有东西,俺不了,给多少钱也不了。'"
张震羽没说话。他把紫砂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三清像前那三炷新香。
最左边那还没复燃。灭了就是灭了。
"还有一件事。"赵德柱忽然压低了声音。
"说。"
"前天晚上——俺自己又去了一趟。两点整,哭声准时开始。但这次——"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哭声停了以后,俺听到有人说话。"
"说话?"
"像是女人在唱歌。不是唱,是哼——哼一种调子。很慢,很轻,但很清楚。哼了两句就没了。"
"哼的什么?"
赵德柱摇头:"听不清词,就一个调子。像——像哄孩子睡觉的那种小调。"
张震羽把手串摘下来,搁在桌上。
"你过来之前,找过别人没有?"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找过。头一个找的是城北一个姓刘的,说是会看风水。在工地上转了三圈,烧了一堆黄纸,拿罗盘比划了半天,最后跟俺说——'你这地方不归我管',钱都没收就跑了。第二个找的是开发区派出所的老孙——不是道士,就是熟人多——他帮俺调了工地周边的监控。"
"监控看到了什么?"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是白天进出。晚上工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咽了口唾沫,"但是老孙私下跟俺说了一句——他说赵哥,你们那个工地,三点钟以后——监控里的路灯会自己灭。"
张震羽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窗外知了又聒噪起来。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在震羽堂的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道长——"赵德柱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开发商那边催工期,工人一个都不敢回来,这事儿要是传开了——俺这十年的名声就全完了。你说——你说这事儿——到底咋整?"
张震羽站了起来。
他走到中药柜前,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的不是药——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把桃木短剑,还有一枚用红绳穿着的五帝钱。
他把三样东西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放了回去。
"赵老板。"
"哎——道长你说。"
"这事儿我能接。"张震羽转过身来,"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你刚才说的棺材——七钉——我听着不像是偶然。你先把工地的详细地址给我,我让人先去探探。"
"探探?"赵德柱愣了一下,"道长不亲自去?"
"你看看我。"张震羽指了指自己的一身行头,"我这一身扎进工地,风还没起呢人就先跑了。打草惊蛇。"
赵德柱张了张嘴,好像觉得有道理,又好像不完全明白。
张震羽从桌上拿起手机。那是一部翻盖的老人机,键盘上的数字都磨花了。他翻开盖子,按了一个快捷拨号。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大川,搁哪儿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到几乎能从听筒里炸出来的嗓门——
"搁老孙家喝酒呢!啥?"
张震羽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别喝了。过来一趟,有活儿。"
"啥活儿?急不急?不急等我喝完这杯——"
"急。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成。二十分钟。"
挂了。
赵德柱小心翼翼地问:"道长——这位是?"
"我兄弟。"张震羽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紫砂壶,"吴大川。当过兵,趟过雷,一双眼睛比我的好使。"
"他也是道士?"
张震羽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提到自家兄弟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浮上来的笑。
"他?道士?拉倒吧。他就是个混子——有酒喝、有兄弟、有热闹看,三样齐全了他就哪儿都舒坦。但我告诉你——"他把紫砂壶搁下,看着赵德柱,"这龙城方圆百里,要说哪个人的直觉比我准,只有他。"
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震羽堂里的气氛松了一点。张震羽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赵德柱几个工地上的细节——工人的情况、周边的地形、开发商是谁。赵德柱一一答了。提到开发商的时候他撇了撇嘴,说是个外地老板,拿了地之后资金链就断了,工期一拖再拖,现在全靠银行贷款撑着。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的,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老张!老张你给俺出来!大热天的叫俺跑过来啥——"
门帘被一把掀开了。
准确地说——门帘被人用胳膊肘顶开的。因为来的这个人手里拎着东西。
吴大川站在门口。
一米八五的个头,腰杆笔直,寸头剃得只剩一层青茬,一张国字脸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出来。上身穿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白色老头背心,下身一条深蓝色的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左手拎着两瓶雪花啤酒,右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隐约能看见一包花生米和一袋猪头肉。
整个人杵在门口,像一座刚从桑拿房里搬出来的山。
赵德柱是五短身材,坐椅子上还得往前够着点。吴大川往门口一站,震羽堂忽然就显得小了。
"老张你缺不缺德?俺跟老孙正喝到兴头上——"吴大川一眼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赵德柱,话头顿了一下,"——哟,有客?"
他打量了赵德柱一眼,又看了看张震羽,脸上的表情从"谁他妈打扰老子喝酒"变成了"行吧,看来是真有事"。
就一个眼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他把啤酒和塑料袋往门口的矮桌上一搁,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屁股往墙边的长条凳上一坐——凳子吱嘎响了一声,像在抗议。
"说吧。"他往墙上一靠,双手抱在前,"俺听着。"
张震羽看着他那副德行,嘴角抽了一下:"你穿成这样来的?"
"咋了?天这么热俺穿啥?穿西装?俺又不去相亲。"
"你倒是想相亲。谁跟你相?"
"那是俺不找。"吴大川一摆手,一脸的理直气壮,"俺要找,从这儿排到火车站你信不信?"
张震羽懒得跟他贫。他朝赵德柱扬了扬下巴:"刚才跟你说的那工地——婴儿哭声——你跟他说说。"
赵德柱又从头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比刚才简洁,但关键的地方一个没落下——棺材、七钉、半夜婴儿哭、女人哼小调、监控里的路灯。
吴大川听着,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就是那种——不是不信,也不是信,就是在听,然后脑子里在转。
等赵德柱说完,吴大川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拿起一瓶啤酒,牙一咬,瓶盖咔地开了。
他灌了一口,转过身来。
"几点?"
"凌晨两点。"赵德柱说。
"俺去的时候不一定赶两点。"吴大川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子,看着张震羽,"先去看看地方,对吧?"
张震羽点头。
"你跟俺去不?"
"你一个人先去看看。我去目标太大。"
吴大川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
"行。地址给我。"
龙城城东开发区。
说是开发区,其实就是一片半死不活的荒地中间戳了几栋半死不活的楼。路是修了,但路灯有一半不亮。绿化带的草长到了膝盖高,也没人修剪。
吴大川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没开车——他就没有车。他坐的是三蹦子,就是那种电动三轮车后面加个篷的,五块钱能从城东坐到城西。开三蹦子的大爷把他放在开发区路口就死活不肯往里开了。
"前面那片工地?不去不去——那地方邪乎。"
吴大川也没废话,付了钱下了车。
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映在那栋烂尾楼上,像给混凝土浇了一层铁锈。
说是烂尾楼,其实主体框架已经起来了——二十来层,钢筋水泥的骨架裸地站在那儿,窗没装,墙没封,从上到下透着一股空洞洞的冷。楼底下堆着沙石料、搅拌机、几卷防水卷材——都蒙了一层灰,显然有子没人动过了。
吴大川站在工地入口处。
工地围挡还在,蓝色铁皮上印着开发商的名字,但已经被风刮得歪七扭八。围挡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停工通知,期是十二天前的——跟婴儿哭声开始的时间对得上。
他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了嚼,然后迈进了工地。
就走了七步。
就七步,他停住了。
吴大川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面前是那栋二十来层的烂尾楼。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人,甚至连虫叫都没有。傍晚六七点钟,按理说正是虫子开大会的时候,但这地方安静得跟聋了一样。
他抬起头,看那栋楼。
他没开天眼。他也不会开天眼。张震羽那种望气术是龙虎山十五年练出来的功夫,吴大川没练过。
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从当兵的时候就开始了。在部队打演习,他总能提前知道"敌人"从哪个方向来——不是推理,不是分析,就是走到一个地方,浑身的汗毛会告诉他答案。连长说他是"直觉好",战友说他"命硬"。直到有一回在云南边境排雷——他站在一片雷区边上,看着面前的一片草地,跟排长说:
"这片不对。地下有东西。"
排长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草在发抖。"
排长说那天下着雨,风大得很,草都在抖。
但吴大川说的不是那种抖。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脚下三米的地方,有一种东西在往外渗。不是热量,不是声音,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基本的、像是水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那年他二十六。后来学了才知道,那叫"气"。
但他不学。他跟张震羽说过——"俺不想当道士,俺就是想当个普通人。普通人就不能有点特殊本事了?"
此刻,吴大川站在那栋烂尾楼底下,光着的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慢慢起来了。
傍晚明明还闷热着。
但他觉得冷。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眯起眼睛,一寸一寸地看那栋楼。从一楼看到顶,从左边看到右边。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检查一堵墙上的裂缝。
但实际上他看的不是楼。
他看的是楼周围的东西。
普通人看不见。甚至张震羽来了也得先运功才能分辨清楚。但吴大川不需要——就像有人天生能分辨音高,有人天生能分辨颜色,他天生就能分辨"气场"。
此刻,在那栋楼周围——尤其是在最底下三层——有一股气。
不是黑的,不是白的。
是青的。
像早春河面上刚化的冰水那种青,冷得发绿。那股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不往上升,不往外散,就绕着楼打转。
吴大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把手里的塑料袋搁脚边,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了一在嘴上。打火机啪地打了三下才点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傍晚的光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妈了个巴子。"
他把烟叼在嘴角,弯腰捡起塑料袋,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背对着那栋楼,他掏出手机——还是那种翻盖的老人机,跟张震羽的一模一样——翻开盖子,拨了个号。
响了两声。
"喂?老张。"
电话那头传来张震羽的声音:"到了?"
"到了。"
"怎么样?"
吴大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这地方不对,"他说,"阴得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多阴?"
吴大川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天已经快黑了,楼的轮廓在暗紫色的天空下像一竖起来的手指头——不是中指,是食指,压在嘴唇上,在做"嘘"的动作。
吴大川对着电话说了一句。
"你最好自己来看看。"
然后他挂了电话,朝着三蹦子的方向走去。
背后,那栋烂尾楼的第十四层——没有人,没有风——有一扇空心砖垒的临时隔墙,自己倒了。
声音不大。
但吴大川听见了。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嘟囔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