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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老炮》 · 玄门先生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4

烂尾楼的事过去了一个月。龙城的八月,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不是不叫,是叫到一半嗓子了,挂在树上晾着。老城区槐树巷的梧桐叶子卷成了筒,柏油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老天爷往下抹了一层沥青胶水。巷子口那条流浪狗学精了——以前趴路中间,现在贴着墙走,哪儿有阴凉往哪儿蹭。

震羽堂门口那块木牌翻了个面。正面还是老四样——"画符看病、起名看事",背面多了四个粉笔字:"四爷事务所"。

说起这四个字,那也是一波三折。

第一回是张震羽亲笔写的,粉笔头子捏在手里跟握毛笔似的,写得端正。结果八月一场暴雨浇了一宿,早上开门一看,"四爷"两个字还在,后面"事务所"三字只剩个"事"字孤零零地粘在木头上,跟被人特意摘了似的。张震羽看看天,又看看木牌,说了句:"这雨通人性,专挑笔画多的冲。"

第二回是张晓松写的。这位爷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从张震羽手里把粉笔接过去:"张道长,从书法结构的角度来说——"写了四个字,横竖全歪,"务"字愣是写成了"条"。吴大川从旁边路过瞄了一眼,嘴里叼着烟,眯眼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四爷事条所——也行,听着像料店。要不咱改行做寿司?"

张晓松推推眼镜,很认真地看了半天,说:"粉笔这种书写载体,摩擦力系数跟钢笔不一样——"

"拉倒吧你。"吴大川把烟往嘴角一别,"你就是字丑。"

最后还是孟义解决的。他专门跑了趟打印店,十二块钱做了块亚克力小牌子,黑底白字,规规矩矩四个大字——"四爷事务所"。下面一排小字,孟义自己加的——"承接画符看病、起名看事、风水勘察、灵异咨询及相关法律事务"。

张晓松看了半天,指着最后五个字说这个是他提议的。孟义笑了笑,说:"还真不是,是我加的。不加这五个字,人家以为咱是不正规组织。"

张震羽把亚克力牌子往木牌旁边一挂。巷子里的老邻居路过的时候多瞅了两眼——震羽堂以前就挂一块牌,现在挂俩了,跟人似的,升职了。煎饼摊老赵头抄着袖子站在摊前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吴大川一嘴:"你们那个事务所——管不管讨债?俺有个外甥——"

"老赵啊,"吴大川拍拍他肩膀,"讨债你找巷子口广告上那个,俺们不管人间的钱。俺们管的是——人间的钱解决不了的事。"

老赵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深,又觉得什么都没说,回去摊煎饼了。

然后八月过去了,九月也过去了。亚克力牌子上落了一层灰。张晓松的歪领带还是歪的(他老婆说这叫"不对称美",张晓松信了)。吴大川的军大衣换成了白背心(背心上又多了两个烟灰烫的洞)。孟义的阿玛尼西装又洗了一次(袖口掉了一颗扣子,这回白线钉的——上次黑线,他说"黑线不搭",愣是拆了重钉)。张震羽的手串十二颗珠子捻顺了——最后一颗裹红线的指骨捻了两个月,从生涩到温润,像一块玉慢慢醒了。

十月初七,下午四点半。"四爷事务所"挂牌两个月零三天——迎来了第一个正经客户。

这位客户往门口一站,先看了三遍亚克力牌子,又低头看了两遍手机,再抬头看了一遍牌子。吴大川正好从巷子口买了四黄瓜回来——超市打特价,一块钱一。他叼着烟走到年轻人背后,也不说话,就用下巴往门里一指——意思是:进去啊哥们儿,你看牌子它能下崽还是怎么的。

年轻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吴大川嘴里叼烟、手里拎着黄瓜塑料袋,往那一站跟刚从菜市场收摊回来的似的。

"你搁这儿站了五分钟了,咱这牌子不认识字还是咋的?"

"认——认识。"

"认识你咋不进去?"

"我——我确认一下。"

"确认啥?"

"确认上面写的是'灵异咨询'——我怕看错了。"

吴大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年轻二十七八岁,戴黑框眼镜,穿着软件公司的工装,口印着"云帆科技"的logo。脸上那种表情——吴大川认识。不是紧张,不是犹豫。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第一次准备承认"我可能遇到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了"之前的那种——最后的倔强。

"你没看错。"吴大川推开门,"进去吧。老张在里面喝茶。不咬人。咬人也只咬我。"

张震羽坐在藤椅上,紫砂壶刚好泡开了第二泡。他看见有人进门,把对襟衫的扣子系回一颗(本来解了两颗准备午睡),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这把折叠椅是张晓松从律所搬过来的。他的原话是——"以后客户多了坐不下,先备着。"两个月过去了,上面落的灰能写字。张震羽有时候看着这把椅子想:张晓松这人嘴碎归碎,但想事情确实比别人远一步。

"坐。"

年轻人坐下了,把手机放膝盖上,双手攥着工装裤的膝盖位置——指节发白。张震羽看到了。这动作他在震羽堂看了二十年——攥裤子的不是紧张,是怕。怕到需要用手指确认自己还坐在一个实在的东西上。

"我叫李同。云帆科技的,做软件测试。"

"张震羽。这儿的人都叫我老张。"他把紫砂壶搁下,"说吧——屋里没外人。墙上那三清像不算外人,他们啥都见过。"

李同咽了口唾沫,好像在组织语言——张震羽没催他。他知道这种案子跟普通看病不一样,患者得先过自己心里那道坎——从"这不科学"到"道长你帮我看看",中间隔着一整个世界观。

"上个月——我买了套二手房。永安街,老邮电局家属楼,四楼,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房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成。"

张震羽眼皮抬了一下。

"低四成——你当时没觉得不对?"

"中介说房主急用钱,愿意降价。我白天去看的房——采光好,格局方正,地板是新铺的。我当天签的。"李同的声音越说越低,"搬进去第一晚——我就知道为什么便宜了。"

"做了什么梦?"

李同猛抬头。他还没说梦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梦?"

"你的气色。"张震羽把紫砂壶搁回茶盘,"失眠的人眼圈发黑,你是眼圈发青。黑的——缺觉。青的——被压了气。你每天晚上在同一个时间醒来——几点?"

"三点。凌晨三点。不多不少。每天。"

吴大川靠在门框上,把黄瓜塑料袋搁在脚边。凌晨三点——阴气下沉到最低点,阳气还没开始抬头。普通人把这叫"鬼压床",道门里管这叫"阴替"——不是真有鬼,是那间屋子里残留的执念密度太高,高到能把一个活人的意识短暂地按在原地。烂尾楼是凌晨两点,那是婴灵的时辰。凌晨三点——是成年人的。

"梦到了什么?"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我床边。我醒着——我觉得我醒着——但我动不了。她看着我。不是恐怖片里那种惨白的脸。她是正常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五官挺清秀。但全身都是红的——红上衣、红裙子、红鞋。"

"说了什么吗?"

"前几晚都没有。就站着,站到三点半自己就没了。"李同顿了一下,"昨天晚上——她开口了。"

"说什么?"

"别学我。"

风扇吱呀转着。紫砂壶里的普洱凉了半盏。吴大川嘴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军大衣上——第四个洞。

"别学我。"张震羽重复了一遍,手指捻着手串,"她还做了什么?"

"她指自己的脖子。"李同说,"就这个动作——指了一下。然后没了。"

张震羽把手串换到右手。他站起来,走到中药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罗盘和铜镜。吴大川一看这架势,直起身来——他认识这个动作。老张只有在确定"这不是普通案子"的时候,才会铜镜和罗盘一起拿。

"走。"

"去哪?"

"你那套便宜了四成的房子。"张震羽把对襟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便宜没好货——这句话在二手房市场里,比在道门里还准。"

李同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那种表情张震羽也认识。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盏灯——不管那盏灯是一个道士提的还是谁提的,先往那边跑再说。

吴大川掏出手机给孟义发短信:"开工了,永安街。这次不是婴儿,是成年人。可能还有一段情债——你那方面经验比较丰富,过来参考参考。"

孟义的回复很快:"第一,我那是正经生意人,没情债。第二,马上到。"

张震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三清像一眼。三炷香的青烟笔直往上走——稳的。但最左边那缕烟在香头位置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一看不见的手指弹了一下。不是断,是跳。这就不一样了——断是警告,跳是提醒。

他把紫砂壶里的普洱灌了一口。凉的。搁了两个月的亚克力牌子在门口反射着十月的阳光。

四爷事务所,第一单生意——上门了。

(第二卷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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