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时的驻场观察进行到第三天时，苏晓晓在走廊里拦住了他。
“容教授，”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要交接一份最高机密档案，“你天天蹲在办公室分析翎姐的数据，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容时推了推眼镜：“目前已经建立了七项基础生理指标的多场景对比模型，能量场波动的时域分析初步完成，情绪与能量峰值的相关性数据正在拟合——”
“说人话。”
“她打坐的时候能量场最稳定。水温二十六度时心率比平时低百分之十二。被弹幕夸的时候瞳孔会有零点三秒的微幅扩张。”
苏晓晓沉默了一瞬。她很想说“这些我也能看出来”，但想了想又觉得，如果连容教授都只能用数据描述凤翎，那大概不是容教授的问题，是她家艺人实在太超出常理了。
她换了个方向追问：“除了数据，你没发现别的？”
容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晓晓，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凤翎正盘膝坐在飘窗上闭目养神。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白瓷雕像。
他当然发现了别的。
比如她泡茶的时候会用手指试杯壁的温度而不是看温度计，试完之后手指会在杯沿停一秒，那一秒里她的嘴角会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想起了某个很远很远的人。比如她叫他“容教授”的时候，尾音会比叫其他人时微微上扬半分，不像是尊称，更像是调侃。比如她每次从他身边经过，空气里会留下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涤剂，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青竹林的味道，清新里带着微苦的草木香，他翻遍了所有气味数据库都找不到匹配项。
但这些发现，他不会写进报告里。
“数据还在积累阶段，结论需要时间。”他说完这句话，端着咖啡杯从容地走进了办公室。
苏晓晓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容教授今天打领带的手法比昨天更讲究了一些。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打的是温莎结，角度对称，折痕笔挺，和他身上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色实验袍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只有女人才会注意到的矛盾感。
办公室内，凤翎刚结束一轮打坐，活动了一下脖颈。她看着走进来的容时，忽然开口：“容时，你来。”
容时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他以为她要配合今天的生理数据采集，已经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传感器贴片。
“今天不贴那个，”凤翎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上次在峡谷里精神力被反噬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百分之八十九点七。”
“太慢了。”凤翎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棵长得不太直的树，“你的精神力天赋在这个时代算是顶尖的，但你不会疏导。就像有一口深井，你只知道往外舀水，不知道往里面引水。时间长了，井会枯。”
“引水？”
“在我的师门，这叫引气入体。修炼的第一步是感应天地灵气，将灵气引入经脉，化为己用。你的精神力虽然不是灵气，但本质上是同源的能量。如果能学会引气入体的法门，你可以自己修复精神海的损伤，不用每次都靠我。”
容时沉默了片刻。她刚才说“不用每次都靠我”，这意味着她认为以后还会有“下一次”。而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前提没有任何抗拒。
“我需要做什么？”
“坐下。”
容时在她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穿着实验室的白袍，姿势板正，脊背挺直，双腿交叉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凤翎看着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先放松。你现在的坐姿像是在参加国际学术会议。”
“我的坐姿对能量引导有影响吗？”
“没有。但会影响我想不想教你。”
容时迅速调整了坐姿。虽然调整完之后看起来还是像在参加学术会议，只是从全体大会降级成了分会场研讨。
凤翎在他对面坐下，将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闭上眼睛。感受你周围的气息。不是用精神力去探测，而是用身体去感受。空气的流动，温度的细微变化，窗外阳光照射的角度——所有你能感觉到的东西，都不要排斥。”
容时闭眼照做。他很快进入了状态——毕竟精神力修炼者对身体感知的控制力远超常人。闭目调息，打开感知，扫描周围的能量场——分析仪屏幕上的脑波曲线迅速从活跃的β波切换到了放松的α波。
“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室内温度二十三点五度，相对湿度百分之四十一。你的茶台上那壶茶的水温现在是七十八度，比刚才下降了三度。窗外有微风吹过，风速大约每秒两米——”他顿了一下，“还有一种很淡的气味，有点像雨后竹林。”
凤翎微微挑了下眉。他说的是她身上残留的灵力气息。那是大乘期修士体内灵气自然外溢形成的气场，普通人本闻不到。容时的精神力天赋确实远超她的预期。
“那个不是竹林。”她说。
“那是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现在，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的位置——肚脐下三指。想象那里有一团温暖的光，随着你的呼吸，那团光在缓慢地旋转。”
容时集中注意力，试图按照她的指引去感受。二十秒后，他开口了：“我的丹田位置，目前检测到的温度是三十六点七度，和其他体表部位没有显著差异。没有检测到‘光’的存在。你确定这个描述是准确的？”
凤翎深吸一口气。她教过很多弟子——从五岁开始修炼的、十五岁入门的、五十岁才摸到门槛的，什么样的都见过。但活了一千二百六十七年，她第一次教一个会用手环红外扫描功能分析丹田温度的人。
“容时，你把眼睛睁开。”
容时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面孔，表情认真而专注。
“你的问题不是天赋不够，是你太依赖那些仪器了。你相信手环上显示的温度，胜过相信自己的身体感受。但修炼不是科学实验，你不能靠数据去理解灵气。你只能靠身体去记住它。”
“可我研究的就是数据。”容时认真道。
“那就先忘了数据。”
容时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做一道极其艰难的数学题。对于一个把毕生事业建立在数据之上的科学家来说，“忘了数据”的难度大概相当于让鱼忘了水。
“我试试。”
他重新闭上眼，努力按照她的指引去感受。这一次他没有分析温度、湿度、空气流动，只是安静地、笨拙地、像一个初学者那样，试图在一片黑暗的感知中找到那一团并不存在的“光”。
凤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第一天能感知到我的灵气气息就已经不错了。引气入体不是一天能学会的，慢慢来。”
容时睁开眼，正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晓晓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光屏，脸上的表情很微妙：“翎姐，容教授——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一起从休息室出来的？”苏晓晓把光屏转过来，上面是星网实时热搜。排第一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内容只有一行。
#凤翎容时同居#
凤翎放下茶杯：“什么？”
苏晓晓把光屏转过来，热搜第一条的配图是今早她和容时一起进大楼的照片，偷拍角度刁钻，把两人并肩而行的画面拍出了一种“清晨一同回家”的暧昧感。第二条配图是容时昨晚十一点从大楼侧门出来时被拍到，标题赫然写着“容教授深夜离开凤翎住所”。
“昨晚你加班分析数据，走的时候被蹲点的狗仔拍到了，”苏晓晓把评论区念出来，“热评第一：科学院最近的研究课题是恋爱吗？热评第二：我嗑的CP成真了？？？热评第三：容教授，麻烦你解释一下什么叫‘驻场观察’。”
容时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字面意思。”
但他耳尖的颜色比刚才深了至少两个色号。
凤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一眼那张偷拍照片，点评道：“拍得还不错。”
苏晓晓用一种“你是不是抓错重点了”的眼神看着凤翎，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在凤翎淡定的时候试图让她不淡定——那样只会显得自己不淡定。而容时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用行动证明了他对这场舆论风波的应对策略——他打开分析仪，调出今天的能量场数据，开始写报告。
苏晓晓小声说这种时候还在工作。容时头也不抬：“任何时候都可以工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的心率也没有受热搜影响。说明她不在意。”
“那你呢？”
“我也不在意。”
苏晓晓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报告页面。文档标题是《关于星网热搜对研究对象社会评价体系影响的初步分析》，但光标在标题栏停了好久，正文一个字没写。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嘴，比他的精神力还要硬。她将截图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又多了一条证据——证明容教授的“不在意”和他对凤翎数据的关注度成反比。
当天下午，凤翎拍完《演技派》第三期的补录镜头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容时正坐在她的茶台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注解。
“这是什么？”她在他对面坐下。
“关于你身上能量场的初步分析。”容时将笔记本转过来，指着一行标注了星号的结论，“你的能量场有两种不同的波动模式。一种是高频率、高振幅的尖峰波形，通常出现在你使用‘意’或者进行高强度活动时。另一种是极低频率的缓波，出现在你安静打坐的时候。两种波形的频率比恰好是黄金分割。”
凤翎挑了挑眉：“所以你用数学解释了我的灵气？”
“目前只能做到描述，无法解释。你的能量场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它既不是电磁波也不是精神力，更不是任何一种生物电信号。它是一种——”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精准的词。
“一种什么？”
“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存在。”容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就像你一样。”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凤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你这是在夸我？”
“这是客观陈述。”
“客观陈述不需要用‘就像你一样’这种修辞手法。”她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容教授。”
容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发现那行公式的右下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三枚菱形排列的星辰。和父亲留在云霄宗石碑上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盯着自己无意识画下的标记看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
“今天的观察还没结束。”
“今天还有什么要观察的？”
“晚上你直播间开播时的能量波动数据需要补充采集。”
“那是节目组的宣传直播，不用研究。”
“需要，”容时站起身，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朝门口走去，“任何场景的数据缺失都会影响模型的完整性。”
门关上了。凤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以科学研究为名，行朝夕相处之实。她倒要看看，他能把“驻场观察”这张牌打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