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被中断了。
准确地说,是在开播后第四十七秒,被联邦娱乐技术部从后台强制切断的。苏晓晓看着光屏上弹出来的“您的账号已被管理员禁用”的提示,气得差点把投影仪摔了。
“他们凭什么!翎姐你都说了不收钱!这是个人行为!他们凭什么封你的号!”
凤翎倒是不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子。刚才那四十七秒的直播,她只说了一句“如何徒手劈砖”,还没来得及展示,画面就黑了。但就是这四十七秒,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八十万。
封得还挺及时。
“翎姐,现在怎么办?”苏晓晓急得团团转,“直播被封了,通告被停了,傅总那条封令还在首页挂着,莫莉姐也不接我电话——”
“晓晓。”
凤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温水,稳稳地浇在苏晓晓炸毛的情绪上。
苏晓晓停了下来,看向她。
凤翎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联邦中心星域璀璨的夜景,无数悬浮车在摩天大楼之间穿梭如流萤,霓虹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帮我找纸和笔。”
苏晓晓愣了一下:“纸?笔?”
“对,”凤翎转过头,神色平静,“手写的那种。”
苏晓晓花了十分钟才从休息室的储物柜深处翻出一本纸质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在这个全息投影普及的时代,纸笔几乎已经绝迹了。这本笔记本还是去年公司团建时发的纪念品,封面印着“联邦娱乐,星光璀璨”八个烫金大字。
凤翎接过来,随手翻到空白页,将笔握在手中。
她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现代人惯常的握笔方式,而是将笔杆斜斜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拇指轻轻抵住笔身。这是她前世写符箓时用惯的手势,一千多年的肌肉记忆,换了一副身体也改不掉。
笔尖落在纸上。
她写了三个字。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苏晓晓还没什么感觉。
第二笔的时候,她感觉休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不是那种闷热的沉重,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感觉。
第三笔完成的那一刹那——
“咔嚓。”
茶几上的玻璃杯裂了一道纹。
苏晓晓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杯子。
凤翎没有停。
她继续往下写。一行,两行,三行。她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每一笔都像是有千斤重,但她的手腕却稳得惊人,没有任何颤抖。
休息室里的异样越来越明显了。
墙上的电子时钟开始闪烁,忽明忽暗。桌上的几支化妆刷无缘无故地滚落在地。苏晓晓手腕上的智能手环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显示“检测到未知能量场,请立即离开该区域”。
而凤翎,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她只是安静地写着,一笔一划,从容得像是千年前在洞府中抄写道经。
最后一笔落下。
凤翎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实际上签字笔的墨水本不需要吹,这也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
“好了。”
她将纸对折,递给苏晓晓。
“帮我送到总裁办公室。傅瑾辰的。”
苏晓晓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极为漂亮,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既不像楷书也不像行书,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锋芒感,明明是写在纸上的字,却让人感觉下一秒它们就会从纸面跃出。而最让她心惊的是——她盯着这些字看久了,眼睛居然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刺了一下。
“翎姐……这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凤翎的语气轻描淡写,“就是告诉他,我不了。”
联邦娱乐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傅瑾辰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
他今年二十六岁,是联邦能源巨头傅氏家族的次子。按照家族规矩,他本该在家族企业中任职,但他偏偏选择了娱乐圈——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而娱乐圈是最容易掌控的领域。艺人需要资源,他有;艺人需要曝光,他能给;艺人需要保护伞,他一句话就能摆平。
在这个小小的帝国里,他就是王。
所以当他看到凤翎那条直播被封禁前流出的四十七秒视频片段时,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可笑。
一个被他亲手封的女艺人,试图用一场直播来反抗他?
螳臂当车。
他拿起手环,准备给莫莉发一条消息,让她明天一早就把凤翎叫到办公室来——他要亲自告诉她,在这个圈子里,得罪他的代价是什么。
消息还没发出去,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苏晓晓站在门口,双手举着一张纸,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僵硬得不行。
“傅、傅总……”
傅瑾辰皱眉:“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来送东西……”
苏晓晓飞快地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纸放下,又飞快地退回门口,那架势仿佛放下的是炸弹。
“这是什么?”
“解、解约信。”
苏晓晓说完,转身就跑。
傅瑾辰:“……”
他低下头,看向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的字迹很美,美到让他这个见惯了各种艺术签名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笔锋遒劲,结构凌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然后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不是长篇大论的控诉,也不是虚与委蛇的客套。只有短短三行字——
本人凤翎,即起与联邦娱乐公司解除一切合约关系。
违约金不赔。
有异议,来找我。
傅瑾辰笑了。
被气笑的。
“违约金不赔?”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是不是觉得,写一封手写信就显得有诚意了?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他将纸随手拍在桌上,拿起手环,准备打给法务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嚓。”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傅瑾辰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人。
“咔嚓。”
又是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来自他面前的——落地窗。
那是一整面弧形的钢化玻璃幕墙,厚度达到十二厘米,可以承受八级地震和近距离爆炸。此刻,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纹正从玻璃的右下角缓缓向上延伸。
傅瑾辰的表情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条裂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叉、蔓延、扩散。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开,伴随着连续不断的细微碎裂声,整面玻璃幕墙在短短几秒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些裂纹停住了。
傅瑾辰屏住呼吸,盯着那面布满裂纹的玻璃。
他想说服自己这是巧合——大概是温差导致的,或者玻璃老化了,或者大楼的结构出了问题。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不是巧合。
因为那些裂纹的形状,和纸上那几行字的笔画走势,一模一样。
他猛地低头,看向桌上的那张纸。
纸还在。
字迹清晰,墨迹未,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红木办公桌上。
但他办公室那面价值四十万的定制钢化玻璃幕墙,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剑,凌空斩过。
傅瑾辰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深褐色的液体洇开了一片。
同一时间,联邦娱乐大厦地下停车场。
容时坐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悬浮车里,左腕上的银色手环正在疯狂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跳动的数据,琥珀色的眼眸骤然一缩。
能量峰值:18742。
评级:S+。
他的研究所设在联邦科学院总部十七号实验室,拥有全星际最精密的能量监测设备。那套设备此刻正通过他的个人终端,远程分析着这座大厦里刚刚爆发出的能量波动。
18742。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S级星兽的能量峰值大约在3000左右。联邦最先进的单兵武器满功率输出,峰值大约在9000左右。而他本人的精神力爆发——他三年前在蛮荒星域对抗虫族母皇时全力施为,峰值是15200。
而此刻,联邦娱乐大厦顶层刚刚爆发出的这股能量,峰值是18742。
来源——
容时抬起头,透过车窗玻璃,望向大厦顶层那一排漆黑的窗户。
傅瑾辰的办公室。
他的手指悬在手环上方,顿了一瞬,然后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帮我调一份资料,”他说,声音平得像实验室里的恒温箱,“联邦娱乐公司旗下艺人,工号F-1182,凤翎。我要她的全部档案,从出生到现在,所有能查到的东西。”
频道那头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容教授,现在已经过了午夜——”
“现在。”
他挂断了通讯。
灰色的悬浮车静静地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染上了一层明明灭灭的流光。
他重新调出那段四十七秒的直播录屏。
画面里,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长发散落,素面朝天。她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和邻居打招呼。
她说,第一课,如何徒手劈砖。
容时按下暂停键,将画面放大,定格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深得像两口看不到尽头的古井。那不是一个二十三岁女艺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千年老怪物才会有的眼神。
这个词忽然从他的潜意识里浮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他没有删掉它。
他打开实验志,在凤翎的档案页上,将“初步诊断:待定”改成了另一个词。
不是科学术语。
也不是研究结论。
而是一个科学家最不应该使用的、极其不严谨的形容词——
【初步诊断:不可解释。】
他关上光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师父,你在九泉之下要是知道我把这个词写进了实验报告,大概会气得活过来。”
次清晨。
傅瑾辰没有去公司。
他在凌晨三点钟让工程部紧急更换了办公室的玻璃,并且给所有目击者下了封口令。但消息还是走漏了——不是通过人,而是通过系统。联邦娱乐大厦的内部监控记录了当晚顶层的能量异常数据,这份数据被联邦安全局的系统自动抓取,发送到了某个秘密部门的值班终端上。
与此同时,一封邮件静静地躺在了傅瑾辰的收件箱里。
发件人:凤翎。
主题:【精神损失费计算明细(最终版)】
傅瑾辰盯着那个标题,手指悬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点开。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细密的裂纹在玻璃上蔓延,与纸上字迹如出一辙的走势,还有那股他看不见、却实打实感受到的压迫感。
他不信鬼神。
但现在他的世界观,出现了一丝他无法忽视的裂痕。
就像那扇玻璃一样。
联邦中心星域,第七区,云霄传媒公司总部。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旧式写字楼,外墙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和联邦娱乐的豪华大厦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时代的建筑。但它的产权,属于一个叫“云霄”的星际注册法人——这个名字,是凤翎在一周前通过星网远程注册的。
彼时,她还在荒野求生节目组里吃压缩饼。
而此刻,这家注册资金仅有一万星际币、员工数量为零的皮包公司,刚刚发布了一条新的招聘启事。
招聘岗位:经纪人。
岗位要求:不怕事大。
薪资待遇:面议。
联系人:凤翎。
这条招聘启事发出去三分钟后,苏晓晓的通讯手环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归属地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小星系。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锋利:
“喂?你们那个招聘启事——‘不怕事大’——请问,把事闹到多大算合格?”
苏晓晓愣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的凤翎已经把电话接了过去。
“越大越好。”
她说完这四个字,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神识捕捉到了对面那女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波动。
虽然很淡。
但确实存在。
凤翎的嘴角缓缓弯起。
“敢问阁下,”她换了一个语气,那是前世在修真界才会用的敬称,“贵姓?”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慵懒的女声笑了。
“免贵,姓陆。陆子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