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录制的前一天，苏晓晓把一叠文件放在凤翎面前。
“归元的合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虽然很离谱但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他们同意了你的全部条件。技术百分之十五，配方调整权归你，产品线命名权也归你。法务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以来见过的最‘丧权辱国’的品牌方合同。”
凤翎翻了两页，归元的母公司长生生物是星际医药巨头，能让他们让步到这种程度，要么是太看好她这个代言人，要么是他们的产品本身有解决不了的瓶颈，急需一个突破口。不管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没问题就签。”她把文件推回去。
苏晓晓收好文件，又递过来另一份通知单。纸张在恒温的休息室里微微卷曲，边缘印着《演技派》节目组标志性的烫金logo，下面是一行让所有嘉宾都头皮发麻的字——“第二期录制地点：深渊峡谷。：峡谷蹦极。”
深渊峡谷位于联邦中心星域边缘的一颗原始星球上，深度一千三百米，两侧崖壁近乎垂直，谷底是一条未开发的湍急河流。节目组的录制方案是在峡谷最深处上方架设蹦极平台，嘉宾需要在平台上完成一段指定表演，然后跳下去。实景实拍，没有安全绳。
凤翎看了一眼，把通知单放到一边，神情毫无波澜。
站在一旁的苏晓晓默默捂住了脸：“你别说‘就这’，求你了。”
“就这。”
“……我就知道。”
苏晓晓的绝望还没来得及发酵，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人是宋甜甜。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乖巧无害，只眼底有一圈遮瑕没能完全盖住的青灰色。她从那次栈道晕倒之后，每次出现在镜头前都要被弹幕群嘲，热搜上“宋甜甜装晕”的词条挂了一整天，直到傅瑾辰花钱撤掉。但骂声能撤，记忆不能。
“凤翎姐，”她站在门口，声音软得像一块快要化掉的棉花糖，“我能跟你谈谈吗？”
苏晓晓下意识地站到了凤翎侧前方，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凤翎按住苏晓晓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后转向宋甜甜：“说。”
宋甜甜往前走了几步，在凤翎对面坐下。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我真的没有在营养剂里下毒。”
凤翎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监控会拍到我在你的营养剂旁边停留那么久，我只是路过——那天早上我想找你商量分组的事，你不在，我在你休息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没有碰过你的营养剂，从来没有。”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这是那天早上我和傅总的通话记录，还有我进入休息区的门禁时间戳。门禁系统显示我只在休息区公共走廊停留了不到两分钟，和监控拍到我在营养剂旁边的时间差了四十分钟。那个时间段我在傅总的办公室里，有他的秘书可以作证。这些不足以证明我是清白的，但至少能说明那天早上的时间线有问题。”
凤翎没有碰那张纸条，甚至没有低头看它。她的目光落在宋甜甜脸上——泪痕是真的，红了的眼眶也是真的。但凤翎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被完美的楚楚可怜掩盖得极深的东西。前世她见过这种眼神太多太多次了。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计算。那种一边掉眼泪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下一步棋怎么走的计算。
“你说的监控，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沈导调了监控说要查证，结果发现我在营养剂旁边停留的画面。但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
宋甜甜愣住，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颤了一下。她设想了无数种凤翎的反应——嘲讽、愤怒、直接把她赶出去。但“我知道不是你”不在任何一种设想之内。
“可是沈导说……”
“沈导说的监控，是我让他调的。他告诉你在营养剂旁边停留，也是我让他说的。”凤翎端起了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天在营养剂里动手脚的人确实不是你。但你在栈道上推我的动作是真的。你用的是左脚虚踩、右手前推的姿势，力道估算精准，方向对准我的后背。如果我没有侧那一下身，我大概会在悬崖边上失去重心。所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没在营养剂里下毒就原谅你？”
宋甜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能发出声音。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愧疚。是因为你怕了。怕我在第二期录制的时候像第一期那样对你，怕你在镜头前再晕倒一次，怕傅瑾辰也保不住你。所以你来示弱，先把下毒的嫌疑洗掉一部分，再用楚楚可怜的姿态让我放松警惕。如果运气好，我一时心软，第二期放你一马——你的所有危机就都解决了。”
凤翎放下茶杯，声音不疾不徐。
“这个策略本身没有错。但你对我说谎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两次，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了三次衣角，视线在提到‘时间戳’的时候向右下方偏移了零点五秒。下次来示弱的时候，建议先对着镜子练练。”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净化器的低频嗡鸣。宋甜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里还蓄着泪水，却再也掉不下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凤翎已经收回目光，语气从审讯模式的冷淡切换成了常模式的随意。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明天峡谷见。”
宋甜甜站起身，步伐还维持着来时的柔弱节奏，但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凤翎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她的脊背挺直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指从松弛变成了握紧。那不是一个示弱失败的人会有的姿态，那是一个确认了某件事的人。
苏晓晓等门关上足足五秒才开口，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翎姐你太帅了——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你要让沈导骗她说监控拍到了她？她不是下毒的人？”
“不是她。毒是慢性侵蚀经脉的种类，需要长期、稳定、不被察觉的投喂。宋甜甜和我同组才几天，没有这个条件。”
苏晓晓瞪大了眼睛：“那会是谁？”
凤翎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毒的人必须和原主长期近距离接触——同吃同住，或者至少能定期接触到她的饮食。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过所有符合条件的人：经纪人、助理、化妆师、同公司艺人、甚至联邦娱乐食堂的厨师。宋甜甜不符合条件，不代表她没有别的账要还。栈道上的那一推，她记得清清楚楚。而真正下毒的人，她也会查出来——不急。
夜幕降临，联邦中心星域的灯火在天际线上铺开了一层璀璨的光网。
凤翎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悬浮车河，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名字。容怀瑾。这个名字她前世就知道。一千二百年前，她还是云霄宗一个刚入元婴期的长老，宗门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迷路误入。穿着奇装异服，不会任何术法，却拿着一台能发光的小机器到处照来照去，说是在“记录数据”。
当时的云霄宗掌门——她的师尊——把这个异乡人交给了她，说此人虽无灵力却非奸恶之徒，让她照看几，等宗门大阵下次开启时送他离开。她照看了他整整七天。
那人跟她讲了很多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量子纠缠、平行宇宙、时空褶皱，每一个名词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种子。她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怪话”其实比修真界的任何一门功法都更接近她穿越这件事的本质。临别之际，容怀瑾在云霄宗的山门石碑上刻下了一个标记——三枚菱形排列的星辰。他笑着说这是他的“个人签名”，如果有一天她到了他的世界，凭这个标记就能找到他。
如今这个标记出现在星际世界的荒蛮星球上。而容时——那个跟在她身后、用仪器记录她每一丝能量波动的男人——姓容。
巧合不会精确到姓氏重叠。
她转身拿起手环，拨通了苏晓晓的号码：“晓晓，再帮我查一个人。不是查娱乐圈的——查科学院的。容时。所有公开资料，包括他的家庭背景、父母信息。”
电话那头的苏晓晓沉默了一瞬，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声“明白”就挂了。
凤翎将手环放回桌面，重新望向窗外的夜景。如果容时真的是容怀瑾的后人，那么他追着她不放，就不是因为“科学研究”。是因为他认出了她，或者至少——认出了她身上来自那个世界的气息。
联邦科学院总部，十七号实验室。
容时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云霄遗迹第一次科考记录的最后一页。父亲签名的下方，还有一行被加密算法隐藏了几十年的小字。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破解——用的是父亲留下的十六位动态密码，密码是他十二岁生那天父亲教他的最后一组算法。
解密后的文字只有短短一段：
“遗迹深处发现空间裂隙，能量波动与古代文献中记载的‘飞升通道’高度吻合。裂隙另一端疑似为未知文明遗址，暂定代号：云霄。本研究触及联邦最高机密第零号条款，所有数据将在提交后被封存。若后人重启此档案，务必谨慎——我们面对的不是历史，是另一种物理规则。”
容时的目光停在最后六个字上。另一种物理规则。他想起了凤翎在落霞峰栈道上释放的“气”，想起了她轻功上三十楼时无视重力的身法，想起了她唱《难念的经》时周身涌动的淡金色光芒。每一种现象，都完美地符合“另一种物理规则”的定义。
他关掉档案，打开联邦异能研究所的加密频道。魏明远已经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从“你确定要重启这个”到“档案室那边已经批了”，语气一条比一条紧张。他划到最后一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遗迹坐标已解锁。下次科考队出发时间：三十天后。队长名单需要你确认。】
容时回复：【队长我来当。副队长——空着。】
【为什么空着？你有合适的人选？】
容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关掉频道，将目光转向桌上那台微型能量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是今天下午在云霄传媒新办公室楼下采集到的——凤翎的能量波动，峰值又涨了。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手环给沈腾飞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峡谷录制，科学顾问组需要跟拍权限。不是观察室——是现场。】
沈腾飞秒回：【容教授，深渊峡谷没有观察室。现场就是蹦极平台，离地一千三百米，风大得要命。你确定？】
【确定。】
【冒昧问一句，你是来做顾问的，还是来追星的？】
容时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打了两个字：【研究。】
然后他补了一条：【如果她在峡谷里释放能量，我需要现场记录。】
发完这条消息，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在云霄传媒楼下看到的那一幕——凤翎从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扎丸子头的小助理。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长袖衫，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口罩。有两个女生认出了她，激动地跑过去要签名。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签完，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当时坐在车里，戴着唇语识别仪。
她说的是：“早点回家。”
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整条马路的距离，忽然意识到自己从“需要研究她”变成了“想了解她”。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一个科学家最不该跨越的界限。但他已经跨过去了。
与此同时，云霄传媒新办公室里，苏晓晓拨通了归元品牌方的通讯。
“你好，我是凤翎的经纪人苏晓晓。合同我们看了，没有问题，明天就可以签。但在签之前，我想再确认一个细节——你们说允许凤翎参与产品研发，具体到什么程度？”
电话那头的品牌负责人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性：“苏助理，坦率地说，我们的抗衰产品研发遇到了瓶颈。现有配方在细胞修复方面的效果已经达到理论极限，我们需要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凤翎老师在那几场直播里展现出的对身体机能的掌控力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围。我们的首席科学家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能打破这个瓶颈，那个人不在科学界，在娱乐圈。”
苏晓晓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家艺人不仅要录综艺、拍广告、唱歌、打架、抓内鬼，现在还要跨界搞科研。不过想想也是——一位活了一千多年的修真界老祖宗，对灵药和丹方的理解，恐怕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科学家都要深。
“我明白了。签约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地点云霄传媒办公室。另外，凤翎老师希望第一批样品由她亲自测试。”
“没问题。我们的研发团队随时恭候。”
苏晓晓挂断通讯，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又加了一条：帮翎姐把归元的配方翻译成她能看懂的语言。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条：或者帮归元的科学家把翎姐的话翻译成他们能看懂的语言。她合上笔记，看了一眼窗边正在闭目养神的凤翎，悄悄调暗了办公室的灯光，又悄悄退出了房间。
深夜，星网上关于《演技派》第二期的预热帖已经开始发酵。沈腾飞在官方账号上发了第二期录制的预告，配图是深渊峡谷的远景——两侧赭红色的崖壁在夕阳下如刀削斧劈，中间一道细若悬丝的峡谷裂缝深不见底。文字只有一行：【第二期：峡谷蹦极。你们的演技之神，怕高吗？】
评论区在发出后的三十秒内涌入十万条回复，服务器短暂抽搐了半分钟。点赞最高的几条被顶到了首页——
【怕高？凤翎轻功上三十楼的时候你还在被窝里发抖呢。】
【笑死，落霞峰六千米栈道她都走在最外侧，你觉得她会怕蹦极？建议沈导换个思路，让凤翎表演在峡谷里飞一圈，其他嘉宾负责打分。】
【我觉得这一期的主角不是凤翎，是峡谷——峡谷能不能活过这期录制？】
【你们都在关注凤翎，只有我注意到这一期的是蹦极吗？一千三百米，没有安全绳，实景实拍。影帝影后们现在应该在集体看心理医生。】
【小道消息：宋甜甜今天下午在休息室里哭了一个小时，然后发了条动态说“明天见”。配图是一张站在悬崖边上的剧照。你们品，你们细品。】
【品什么品，晕倒预警已经拉满了。我赌五毛钱，明天她还要晕一次。】
在热搜的角落里，另一条帖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发帖人是一个刚注册不久的新账号，头像是一片漆黑。标题只有六个字：《凤翎的来历成谜》。正文详细列举了凤翎出道三年的所有公开资料，与其近期表现做了系统性对比，最后得出了一个引人浮想的结论——“出道前后的凤翎，无论在身体素质、专业技能还是行为模式上都呈现出无法用常规成长曲线解释的巨大断层。这种断层幅度，已经超出了‘藏拙’或‘突然开窍’的合理范畴。”
这条帖子在深夜悄然冲上了热搜末尾，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溅起了一圈不起眼的涟漪。但很快，它就消失在第二天的录制预告和峡谷蹦极的讨论声浪中，被吃瓜群众的热闹喧嚣彻底淹没。只评论区最底下的几条留言还残留着看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这是谁雇的水军，查凤翎的老底？】
【管他是谁。我只关心明天的峡谷蹦极，其他不care。】
【预感明天又要跪着看直播了……姐妹们准备好护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