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峡谷录制结束后的第三天,容时向联邦科学院提交了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申请报告。报告标题:《关于非语言表演艺术及其生理心理机制的跨学科研究——以个案F-1182为例》。正文措辞严谨,引用规范,方法论扎实,参考文献列了整整八页,涵盖了能量物理学、认知心理学、行为分析学和星际异能研究四个一级学科的最新成果。任何一位学术委员会成员看到这份报告都会点头称赞:这很容时,那个三十一岁就拿遍三大奖、论文被引率常年霸榜的容教授,又来找课题做了。
但如果他们仔细看报告第九页第三段,会发现一个微妙的细节——研究方式一栏,容时写了三个字:“驻场观察。”不是“实验室观察”,不是“远程监测”,是“驻场观察”。
学术委员会秘书处的小助理在录入这份报告时,对着“驻场观察”这个词眨了眨眼。在她的印象中,这个词汇通常出现在人类学家研究原始部落的申请报告里,而不是一个能量物理学家研究女明星的课题里。但容教授的理由无懈可击:研究对象的行为模式高度复杂,能量波动与心理状态呈非线性相关,必须通过长期、连续、近距离的实地观测才能建立有效的数据模型。她说服自己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学术好奇心,盖了章,把报告送进了审批流程。
与此同时,云霄传媒的新办公室里,苏晓晓正对着一份从天而降的协议目瞪口呆。
协议封面印着联邦科学院的烫金徽章,标题是《关于聘请凤翎女士担任“非语言表演艺术研究”特约对象的协议》。正文同样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甲方是联邦科学院第十七实验室,乙方是云霄传媒旗下艺人凤翎,期限暂定六个月,内容包括定期接受生理数据采集、参与非语言行为实验、配合完成相关学术论文的数据部分。报酬栏的数字,苏晓晓数了两遍,然后默默关掉屏幕重新打开,又数了一遍。比她之前谈下的那个归元代言合同还要高出不少。
“翎姐,”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飘,“联邦科学院要请你当研究对象,报酬是天价。”
凤翎坐在窗边的茶台前,刚泡好一壶新茶,闻言只抬了一下眼:“容时送来的?”
“呃……是联邦科学院第十七实验室,负责人是容时教授。他说这是纯学术,不涉及任何商业活动,你的所有数据都会严格保密,只用于学术研究。”
凤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苏晓晓以为她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正准备列出这份协议的利弊得失,却听见凤翎放下茶杯,用一种点评天气的语气说:“四十七页报告,驻场观察。他倒是找了个好理由。”语气里没有反感,倒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被某个人的笨拙用心逗到了。
凤翎转头看向窗外。联邦中心星域的午后阳光正穿过落地窗洒在她的侧脸上,在她嘴角映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天咖啡馆雨中的对话还历历在目——他说“你是我父亲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条线索”。她也记得在深渊峡谷谷底,他嘴角带着血走向她,说“我不后悔”。
让她点了头的不是报酬,不是科学院的头衔,甚至不是为了帮他找父亲。而是他每次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用数据,用报告,用冠冕堂皇的研究课题。他不会说“我想了解你”,他说“驻场观察”;不会说“我担心你”,他在深渊峡谷把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这种笨拙,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刚入云霄宗时那些愣头愣脑的小弟子,明明想拜师学艺,却憋得面红耳赤说不出口。容时大概永远不会承认,但他的四十七页报告,和那些小弟子涨红着脸递上来的拜师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签吧。”她说。
苏晓晓迅速在电子协议上盖了章。协议生效的瞬间,她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到底是容教授在“研究”凤翎,还是凤翎在“收留”容教授?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容时收到协议生效通知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套全新的便携式监测设备。通知弹出来的那一瞬间,他推眼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以下三件事:把未来两周的实验排期全部压缩到了三天内搞定,向院系请了“外勤调研假”,把办公室的咖啡机搬到了云霄传媒办公室隔壁那间刚租下来的空房间里。
那间空房原本是苏晓晓打算用来堆杂物的储藏间,面积不大,只够放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容时花了半天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微型实验室——桌子上摆着便携式分析仪、脑波监测终端、能量场感应器,墙上贴满了各种数据图表的草稿,角落里还塞了一台小型恒温箱用来保存需要低温处理的生物样本。他把门牌换成了手写体的“科学顾问办公室”,字体一丝不苟。
苏晓晓好奇地问科学顾问需要这么多仪器吗。容时面不改色:“这只是基础配置。”他没说出口的是,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每一张都是凤翎的——能量波动曲线、心率变异性分析、微表情编码、声纹频谱。他用了两周时间把所有公开的直播录屏、综艺片段、音乐表演做了系统性的数据提取和分析。如果把这些数据打印出来,大概能铺满整间办公室的地板。
在他还是单纯的研究者时,这些只是冷冰冰的数据。现在他有点分不清,自己调出这些数据是想研究她,还是只是想看见她。
入驻当天上午九点整,容时准时出现在凤翎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
“这是什么?”苏晓晓好奇地问。
“便携式多维能量场监测仪,”他将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卡扣,露出里面精密排列的传感器阵列和一块折叠式高清光屏,语气公事公办,“可以实时监测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瞳孔变化,以及环境能量场波动。佩戴方式是非侵入式的,不会影响常活动。”
苏晓晓的眼角抽了抽。她的工作笔记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保护好翎姐的秘密”,她马上发问这个仪器会记录到什么程度。
“只记录生理数据。不录音不录像。”
苏晓晓还想追问,凤翎从茶台那边抬起头:“戴上就行。”
她伸出手腕。容时取出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传感器贴片,俯身准备贴在她的手腕内侧。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一个以精确作著称的科学家不该有的程度。指尖在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极短暂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专业利落的节奏。传感器贴合皮肤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好了。”声音平稳。
凤翎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枚薄如蝉翼的银色贴片。透明的材质和她的肤色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痕迹。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地问他打算每天跟着她吗。
“据驻场观察的研究规范,我需要采集不同场景下的多维度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常工作、社交活动、综艺录制。”
“那就是每天跟着,”凤翎替他把那堆学术术语翻译成了人话,“行。”
容时推了推眼镜,似乎还想为自己的行为补充一些学术上的合理性解释,但最终只是合上了手提箱,用一个单音节的“嗯”做了结尾。苏晓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一本正经的容教授,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有点可爱。
当天下午,《演技派》第三期的录制通知发到了所有嘉宾的手环上。
录制地点定在星梦城最大的室内水景摄影棚——碧波海。主题是“水下逃生”,嘉宾需要在水下完成一段逃生表演。苏晓晓看到“水下”两个字时,立刻开始在光屏上调取碧波海摄影棚的技术参数。水深八米,水温恒定二十六度,水下有四个固定机位和两个追踪航拍球。安全措施包括纳米级水下呼吸辅助装置和分布在池底各处的紧急上浮通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容时。后者正坐在办公室角落里调试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坐在这里,这个事实本身就让她安心了几分。
沈腾飞坐在总控室里,面前的光屏上同时开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第三期的录制方案,第二份是赞助商追加投入的确认函——自从凤翎在深渊峡谷那场“恐惧的样子”表演之后,赞助商的电话就再没停过。第三份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邮件。发件人:联邦科学院安全审查委员会。内容很简短,要求节目组配合容时教授的研究工作,为其提供必要的录制现场通行权限,并保证其与凤翎女士的工作互动不受扰。措辞客气但不容拒绝。
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一个院士级科学家自降身价来节目组当顾问,不要报酬,还自带仪器。他搞不懂那些复杂的能量数据和学术论文,但他做了二十三年综艺,一眼就能看出什么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拿起对讲机:“场务组注意,明天录制现场给容教授预留最佳观察位。对,就是凤翎老师站位正对面的那个位置。”
对讲机里传来场务组长的确认声。他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搁,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大口,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档节目的看点,好像越来越多了。
录制当天,凤翎早早到了碧波海摄影棚。她穿着节目组统一发放的黑色潜水服,长发编成了一条利落的鱼骨辫搭在肩上。在更衣室门口,她遇到了顾清寒。
两人对视了一瞬。顾清寒比第一期见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反而更亮了。她看着凤翎,没有第一期那种审视和打量,而是带着某种近似于学生见老师时的认真和坦率。
“凤翎老师,上次你说的那句‘恐惧的样子’,我回去想了很多。我在想我到底在怕什么,想了很多天,发现自己怕的东西其实不是‘被遗忘’,是‘不够好’。那种恐惧,我以前不敢碰,现在敢了。”
凤翎认真听完她的话,点了点头:“你第一期的表演是演给别人看的。这一期,可以试试演给自己看。”
她转身往录制区走。容时已经在录制区旁边的最佳观察位架好了设备,三台分析仪一字排开,光屏上的数据流稳定地跳动着。她经过他身旁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只有他能听懂的话:“今天的能量场数据可能会偏高,别被吓到。”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分析仪的灵敏度旋钮上微微调整:“数据模型已经更新。不会了。”然后在她走出两步之后又低声补了半句,“大概。”
水下录制开始。碧波海八米深的水池在聚光灯下泛着粼粼蓝光,透亮的水体将每一位嘉宾的动作都放大了数倍。其他嘉宾依次下水完成表演,轮到凤翎时,她在池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的银色传感器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然后以一个毫无水花的入水姿势滑入池中,水面几乎没有任何涟漪。
观察位上的分析仪屏幕同时跳了一下。心率、呼吸频率、皮肤电反应、瞳孔变化——所有数据在入水瞬间出现了一个微小的波动,随即迅速恢复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进行八米深水下表演的人。容时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光屏上划过,调出历史数据进行比对。她的心率在水下始终维持在每分钟五十二次,比她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时只高了三次。
水池中央,凤翎开始表演。水下逃生是她的表演主题,但她没有按照剧本规定的动作编排来。她只是让自己沉到池底,安静地悬浮在八米深的水中,闭上了眼睛。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墨色的海藻,潜水服在灯光的折射下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那一刻她不像是在表演,像是在重温某种久远的记忆。
容时的精神力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悄然张开。他知道上次深渊峡谷受伤的位置还没完全愈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放出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精神力探向水池中央——不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分析,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追寻。
这一次凤翎没有反击。她的神识感知到了那股小心翼翼探过来的精神力,频率还是那么熟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气息,只是让那缕精神力安静地落在她周身半米之外,像一个不会打扰她但坚定地站在原地的人。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表演结束。她从池底浮出水面,鱼骨辫贴在颈侧滴着水,神色仍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
池边,容时低头看着分析仪屏幕上的数据。她刚才在水下静止的那段时间,能量场波动曲线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陡峭的单峰——如意爆发时,或轻功施展时——而是一条绵长、舒缓、持续上扬的缓坡。峰值没有超过之前的最高纪录,但持续时间是之前任何一次能量释放的五倍以上。更重要的是,波形在某个节点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微幅震荡,不在任何已知的波段分类里。
他盯着那个波形看了很久,在实验志上写下:
【新增观测:持续性能量释放。波形平稳,无攻击性。性质待确认。】
【备注:不像是战斗状态。更像是——某种内在情绪的外溢。】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正好对上刚从水池里上来的凤翎的目光。她站在池边,浑身还滴着水,用毛巾擦着头发,隔着整座摄影棚的水汽望了他一眼。他忽然觉得研究志里那句“情绪外溢”有点不太严谨。更严谨的描述应该是——
但他想不出来。
当晚,苏晓晓在整理当工作记录时,发现容时发来了一份《第一周驻场观察数据简报》。文件格式极其规范,数据分析极其详尽,图表清晰,结论审慎。但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她发现了一行不太像出自容教授之手的小字。这行字似乎在提交前的最后一刻被删掉了,但云端同步出了微小的延迟,保留在了她的本地缓存里。
【今观察:她在水下的样子,像回到了家。】
苏晓晓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默默截图保存到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翎姐的秘密”,里面已经存了不少东西——凤翎的身份来历、容怀瑾的档案线索、以及一些她暂时还拼凑不出全貌的碎片。现在又多了一张截图。她关掉光屏,看着窗外星梦城的夜景,叹了口气。这个专属顾问,怕是要从“驻场观察”变成“驻场陪伴”了。
而此刻,容时正坐在他那间狭小的科学顾问办公室里,面前的分析仪屏幕上还停留在白天那个奇异的波形图上。窗外星梦城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光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在志里写的那行备注,指尖在删除键上悬了片刻,按下了“保存”。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标题写了一行字:《关于凤翎能量波动的情绪相关性初步假设》。写完之后他看了片刻,又全部删掉,重新敲下几个字:
《关于她》。
光标在标题后面闪烁了很久。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写,合上了光屏,起身泡了一杯黑咖啡。咖啡机的蒸汽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墙上那些数据图表的墨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他从未在实验室里闻过的气息——温热,微苦,带着某种不知名的躁动。他端着咖啡站在窗前,杯子里的倒影映出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男人。
他愣了片刻,然后把那抹弧度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