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腾飞做综艺二十三年，什么离谱的合同条款都见过。
有要求每天必须喝现榨果汁的，有要求化妆师必须是特定星座的，有要求休息室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甚至还有要求节目组给他养的宠物蜥蜴安排专属保姆车的。在娱乐圈这个魔幻现实主义的大型行为艺术现场，明星们的奇葩要求从来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们提不出。
但凤翎的合同递过来的时候，沈腾飞还是沉默了。
不是因为条款太多。恰恰相反，整份合同只有两页纸。在这个合同动辄上百页、连“不可抗力”的定义都要掰扯三段的时代，两页纸的合同简直像是从菜市场买菜顺手写的收据。
第一页是片酬。一个数字。
沈腾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晓晓。
“苏助理，你确定这个数字没有多打一个零？”
苏晓晓端坐在会议室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努力做出一副见过大场面的职业经纪人的模样。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她今天穿了一身新买的职业套装，头发也学着莫莉那样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娃娃脸配上这副打扮，看起来更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高中生。
“没有，”苏晓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就是这个数。”
沈腾飞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
单期片酬，八位数。不是八百万，是一千五百万。一季十二期，总价一亿八千万。这个价码是什么概念？整个星际娱乐圈能拿到这个片酬的艺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五手指，是三。其中两还是半退休状态的传奇级前辈。唯一一个还在活跃的，是蝉联三届星际影后的顾清寒，而顾清寒的片酬是凤翎报价的百分之七十。
“凤翎老师，”沈腾飞将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凤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哀嚎，“我承认你现在热度很高，但这毕竟是一档新节目。这个片酬，已经超过顾清寒了。”
凤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超市挑水果：“那你觉得，顾清寒能徒手星兽吗？”
“不能。”
“能轻功上三十楼吗？”
“……不能。”
“能唱《难念的经》吗？”
沈腾飞彻底噎住了。如果他头上有一血条，此刻已经空了一半。
“可是——”
“沈导，”凤翎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的节目请我来，不是为了让我跟别人公平竞争的。你要的是碾压。碾压的意思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会赢，但他们还是会来看。因为不看，就错过了历史。”
沈腾飞沉默了。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艺人。说“我要拿影后”的最后都在网剧里演配角，说“我要成为顶流”的最后都回归素人。但凤翎不一样。她说“我会赢”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那不是自信，那是陈述事实。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不需要证明，不需要强调。
“好。”沈腾飞咬了咬牙，“我去跟平台方争取。”
“不用争取。”
“什么？”
凤翎从苏晓晓手里接过第二页纸，推到沈腾飞面前。
“我不要你争取预算。我要你把预算砍掉一半，剩下的钱花在一个地方。”
沈腾飞低头看向第二页纸，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是那种漂亮的、带着锋刃感的字体，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本节目所有表演场景，全部实景实拍。】
“实景实拍？”沈腾飞以为自己看错了，“你的意思是——”
“不用全息投影，不用虚拟场景，不用特效合成，”凤翎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表演在雪山上，就拉到雪山上拍。表演在大海里，就潜到海里去拍。表演在战场上，就搭真正的战场。”
沈腾飞倒吸一口凉气。
全息投影技术发明以来，综艺节目的表演环节几乎全部依赖虚拟场景。成本低、效果好、安全可控。实景实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期的制作成本要翻三倍以上，意味着拍摄周期要拉长，意味着演员要承担真正的物理风险。
“这不可能，”沈腾飞下意识地摇头，“且不说预算问题，光是安全评估就过不了。平台方的法务不会同意的，赞助商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的片酬可以降到一半。”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苏晓晓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花了整整两天才鼓起勇气把那个八位数的报价写在合同上，现在她家艺人一句话就砍掉了一半。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凤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腾飞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主动降片酬的艺人，但那些人要么是为了冲奖，要么是为了人情，要么是为了洗白。凤翎跟他们都不一样。她降片酬，只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近乎疯狂的要求。
“为什么？”沈腾飞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坚持实景实拍？全息投影的效果已经可以乱真了——”
“乱真，”凤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轻蔑，“但不是真的。”
沈腾飞愣住了。
“全息投影可以模拟暴风雪，但模拟不出刺骨的寒冷。可以模拟万丈深渊，但模拟不出面对死亡时的心跳加速。可以模拟千军万马，但模拟不出真正的气。”
凤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腾飞的脑子里。
“我要的，是绝对的真实。”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因为只有面对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绝望，一个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而那些真实——”
她看着沈腾飞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才是观众想看的。”
沈腾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凤翎的意思。这档节目叫《演技派》，所有嘉宾都是来秀演技的。但演技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演得像，是本分不清是不是在演。如果所有场景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危险，真实的环境，真实的压力——那么嘉宾的反应，到底是演技还是本能，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观众也分不清。
这才是真正的表演。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真人秀。
“我懂了，”沈腾飞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你要的不是表演，是真实。用真实的环境出真实的反应。那些影帝影后，他们的演技是在安全的环境里打磨出来的。一旦把他们扔进真正危险的环境里——”
“他们就不会演了，”凤翎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而不会演的时候露出来的东西，才是他们的真本事。”
沈腾飞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不是傻子。他做了二十三年综艺，深谙观众的兴奋点在哪里。凤翎这番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档节目会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人性实验”。那些在镜头前优雅从容的影帝影后，被扔进真实的风暴、真实的深渊、真实的战场之后，他们会暴露出什么？是骨子里的坚韧，还是皮囊下的怯懦？而凤翎自己，这个徒手过星兽、轻功上过三十楼的女人，在真实危险面前的反应会和其他人有多大的反差？
“我了，”沈腾飞啪地一拍桌子，把苏晓晓吓了一跳，“明天我就带团队去跟平台方谈。预算的事我来想办法，赞助商我去跪。但这档节目的录制规格，必须按你说的来。”
凤翎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杯。
“还有别的吗？”
“有。”
“你说。”
“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全程实景实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凤翎抬眼看她。
“你说。”
“第一期的录制地点由我来定，”沈腾飞的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老狐狸的狡猾笑容，“而且录制前不公布场景，不给嘉宾任何准备时间。”
凤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这个疯导演是在赌——赌其他嘉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真实场景时的反应。而她自己，作为唯一知道规则的人，会成为这个“人性实验”的对照组。
有意思。
“可以。”
“那第一期录制的场景，我已经想好了，”沈腾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西岚星域，落霞峰。实景拍摄。拍摄内容：悬崖追逐戏。”
西岚星域。落霞峰。
凤翎不知道这个地方，但苏晓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西岚星域是联邦最偏远的旅游星球之一，以极端气候和险峻地貌闻名。落霞峰是那片星域最高的山峰，海拔超过六千米，崖壁近乎垂直，常年被暴风雪笼罩。每年都有登山爱好者在那里失踪，当地的搜救队号称“全星际最忙的搜救队”。
“沈导你疯了！”苏晓晓从沙发上弹起来，“那个地方每年都有人丧命！你让翎姐去那种地方拍戏？！”
“所以我才需要实景实拍，”沈腾飞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苏晓晓很想一巴掌扇上去的狂热，“全息投影能模拟出落霞峰的暴风雪吗？能模拟出悬崖边缘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吗？当然不能。只有在真实的环境里——”
“够了，”凤翎抬手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转向苏晓晓，“晓晓，落霞峰是什么地方？”
苏晓晓连忙打开手环，把落霞峰的资料投到光屏上。凤翎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六千米。比我的洞府还矮了点。”
苏晓晓眨了眨眼。她没听懂这句话，但她已经习惯了。她家艺人嘴里时不时蹦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已经学会不追问了，因为追问的结果往往是更听不懂。
“可以，”凤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腾飞，“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沈腾飞双眼放光，那眼神活像一只看到肉骨头的金毛。
“其他嘉宾的安全我不管——那是你的事。但录制期间，你的人不许涉我的表演。哪怕我从悬崖上跳下去，你们也不许喊停。”
沈腾飞的瞳孔猛地一缩，光芒更亮了。他几乎要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成交！！！”
苏晓晓看看沈腾飞，又看看凤翎，脸上的表情在“我不想了”和“我还能抢救一下”之间反复横跳。
“沈导，”她挣扎着开口，“悬崖实景拍摄的事咱们能再商量一下吗？翎姐她虽然很厉害但是——”
沈腾飞已经掏出电子合同开始往上加条款了，一边加一边念叨：“实景实拍条款……嘉宾自主表演权条款……悬崖场景……”他的手指在光屏上飞速划动，快得像是在弹一首激昂的钢琴曲。
苏晓晓绝望地闭上了嘴。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家艺人和这个疯导演，本质上是同一类人。区别只在于，一个疯得很明显，一个疯得很隐蔽。而她，苏晓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助理，偏偏摊上了这两个疯子。
合同签完已经是下午五点。
沈腾飞抱着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合同走出云霄传媒办公室的时候，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他的助理在楼下等他，看到他满脸春光灿烂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沈导想到一个能把所有嘉宾疯的点子时，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沈导，”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合同签了？”
“签了。”
“凤翎老师的片酬方便透露吗？”
沈腾飞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不贵。她只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真实。”
助理一脸茫然。
沈腾飞没有解释。他坐进悬浮车，打开手环，给节目组的总制片人发了一条消息：【预算方案重新做了，实景实拍，全程。把全息投影的预算砍掉，全砍。然后把落霞峰的拍摄许可搞定。】
制片人几乎是秒回：【沈导你是不是又没吃降压药？】
沈腾飞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兴奋：“老周，你听我说。这档节目会改变整个综艺史。我说的不只是收视率——是会改变综艺的整个生态。因为从这一季开始，‘真实’不再是营销口号，而是真正的卖点。你想想看，当全星际的观众习惯了全息投影的‘假真实’之后，忽然有一档节目告诉他们——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真的风暴，真的悬崖，真的恐惧，真的眼泪。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制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这就去改预算。】
沈腾飞满意地关掉手环，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想到了凤翎在合同上签字时那个从容不迫的眼神，想到了她说的那句“哪怕我从悬崖上跳下去，你们也不许喊停”，想到了她在荒野求生节目里一掌拍死黑鳞兽的画面。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外七位嘉宾——三位影帝，三位影后，再加上一个宋甜甜。他们此刻大概正在各自的休息室里精心准备着拿手的演技片段，摩拳擦掌地要在新节目里一展风采。而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不是舒适的摄影棚和精美的特效，而是落霞峰六千海拔的暴风雪和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深渊。
更不知道，他们会在那个深渊边缘，遇上一个真正的怪物。
夜幕降临，联邦中心星域华灯初上。
容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面前的光屏上同时开着两份文件，左边是联邦异能研究所的加密档案——关于F-1182号公民的能量评级报告，最后更新的等级已经从SS调到了SSS，备注栏写着“理论最高观测值已突破已知上限”；右边是他刚拿到的《演技派》顾问合同——特约科学顾问，观察室安排在凤翎休息室正对面，中间只隔一条走廊。他翻到嘉宾名单那一页，目光在“宋甜甜”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排在她后面的那个名字上。
凤翎。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实验志，翻到凤翎的档案页。档案页的状态栏里，“不可解释”四个字已经不足以概括他这段时间的观测数据了。他想了想，在状态栏里添了一个新的词条——不是结论，而是一个问题。
【研究对象：凤翎。身份：云霄传媒签约艺人。年龄：23岁（存疑）。】
【初步诊断：不可解释。】
【最新观测：主动要求实景实拍。场景选择——落霞峰。海拔：6214米。平均风速：17m/s。最低温度：-42°C。】
【评估：在已知其具备SSS级能量波动的前提下，该选择是否意味着——】
【她曾长期生活在类似甚至更极端的环境中？】
他停了一下，删掉重写。
【她究竟来自哪里？】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了很久，他没有继续写下去。他关上实验志，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璀璨如星河，悬浮车在半空中交织出细密的光网，远处的联邦娱乐大厦顶端那颗永不熄灭的星形灯牌一如既往地闪耀着。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云霄传媒办公室楼下看到的一幕——凤翎从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那个扎丸子头的小助理。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长袖衫，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口罩，没有任何女明星标配的遮遮掩掩。有两个女生认出了她，激动地跑过来要签名。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在她们的笔记本上签了字，然后说了一句话。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他在车里戴着唇语识别仪。
她说的是：“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那两个女生激动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当时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三十米的距离，隔着科学院教授和SSS级研究对象之间的身份界限，忽然生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他好像有点理解那些粉丝了。
容时关上落地窗的遮光帘，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用力按了下去。他是一个科学家。他的职责是观测、记录、分析、归纳。不该有的念头，必须掐灭在萌芽状态。
然后他拿起手环，给沈腾飞发了一条消息。
【落霞峰的拍摄许可需要走特殊审批通道。我帮你搞定。】
沈腾飞秒回：【容教授你真是我的贵人！！！需要什么材料我马上准备！！！】
容时打出“不用”两个字，顿了一下，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条件：我的观察室，要正对着她的站位。】
沈腾飞那边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的意味深长。
“容教授，你这不是来做顾问的。”
“你是来追星的吧？”
容时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环。
但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