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派》的录制地点定在联邦中心星域最大的影视基地——星梦城。
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摄影棚，从古代的宫殿到未来的太空站，从东方的仙山到西方的魔法学院，所有你能想象到的场景都能在这里找到一比一的实景搭建。全星际每年出品的影视剧有超过一半诞生在这座城市里，因此它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绰号——“梦工厂”。
但今天，梦工厂的气氛不太对。
往常的综艺录制现场，工作人员虽然忙碌但至少还保持着职业的从容。今天，所有人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场务组的小姑娘抱着道具一路小跑，差点撞翻了灯光组的器材架。
原因只有一个——这一期的《演技派》，是全程实景实拍。
没有全息投影，没有绿幕合成，没有任何后期可以补救的余地。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失误，都会被镜头忠实记录，然后传给星网上数以千万计的观众。
“沈导疯了。”副导演周明抱着保温杯站在控制室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监控墙上密密麻麻的屏幕，“为了一个凤翎把整个录制规格推翻重来，这一期成本翻了三倍，赞助商那边电话都打，平台方昨天连夜开会讨论要不要给这档节目单独买一份意外险。”
“但他还是说服了所有人。”旁边的制片助理小声接话。
周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因为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到目前为止，凤翎还没输过。如果这次她还能赢，这档节目就不叫《演技派》了，叫《封神榜》。”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沈腾飞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外套，那颜色鲜艳得让人眼睛生疼，衬得他整个人像一行走的交通信号灯。但没有人笑——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所有人，今天的录制，他是来搞事情的。
“各部门就位！”沈腾飞一屁股坐到总控台前，抓起对讲机，“嘉宾到齐了没有？”
“一号休息室：顾清寒，已就位。二号休息室：江辰，已就位。三号休息室：林雪见，已就位……”场务组的汇报声在对讲机里依次响起，每一个名字都足以让娱乐圈抖三抖。三位影帝，两位影后，一位顶流演员，阵容之豪华堪称综艺史上的天花板。
“八号休息室：宋甜甜，已就位。”
“九号休息室——”
对讲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凤翎老师，已就位。”
控制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沈腾飞咧开嘴，露出一个让人背脊发凉的微笑。
“很好。通知所有嘉宾——五分钟后，录制正式开始。”
九号休息室。
凤翎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睛让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化妆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姓林，在圈内以“淡定”著称——她给无数大牌化过妆，从不追星，从不激动，从不在工作场合发出超过三十分贝的声音。但今天，她的手在抖。
因为她认出了凤翎。
不是认出了她是明星——而是认出了她是那个徒手S级星兽、轻功上三十楼、隔空取物、一首歌唱哭全星际的女人。
“放松，”凤翎闭着眼睛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哄小孩，“我脸上没有星兽。”
化妆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晓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仔细听，是落霞峰的安全须知和应急预案——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份文件背了下来，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助理需要背这个。也许是因为她总觉得，有凤翎在的地方，什么预案都不够用。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苏晓晓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节目组统一制服的男人。面容清俊，气质冷淡，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的时候，苏晓晓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台行走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好，”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淡，“科学顾问组，采集嘉宾生理基线数据。”
苏晓晓愣了一下：“生理基线数据？之前的通知里没提到这个——”
“新增环节，”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所有嘉宾都要采集。很快，一分钟。”
苏晓晓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凤翎的声音：“让他进来。”
男人走进休息室，在凤翎面前站定。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抬起手，仪器的扫描光束在凤翎面前缓缓扫过。动作一板一眼，极其专业，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多看凤翎一眼。
但他手腕上的银色手环，在靠近凤翎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震动。那震动的频率，和他上次在联邦娱乐大厦地下停车场记录到的18742能量峰值的频率，完全一致。
“容教授。”
凤翎忽然开口。
男人的手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你从科学院的实验室跑到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来做‘生理数据采集’，”凤翎睁开眼睛，透过镜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科学院的经费已经紧张到需要了吗？”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容时收回仪器，面无表情地和凤翎对视。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科学顾问的身份是真的，工作证是真的，连采集生理数据的流程都是专门设计的，为的就是不引起任何怀疑。但他忘了一件事——凤翎的神识。
虽然缩水了九成，但辨识一个人的气息，绰绰有余。
“经费充裕，”容时将仪器收回口袋，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这是我的假期活动。”
凤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晓晓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她看看容时，又看看凤翎，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像两块同极相斥的磁铁，明明靠得很近，中间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不打扰录制，”容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录制的内容是悬崖追逐戏。落霞峰的风很大，建议把头发扎起来。”
门关上了。
苏晓晓眨巴眨巴眼：“他怎么知道今天录什么？嘉宾都不知道呢……”
凤翎没有回答。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过分年轻的脸，若有所思。
“晓晓。”
“在！”
“帮我拿发绳。”
五分钟后，所有嘉宾在录制大厅。
星梦城一号摄影棚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达五十米，地面铺着纯黑色的吸光材料，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台自动追踪摄影球。在常规录制中，这个摄影棚会启用全息投影系统，将整个空间变成剧本需要的任何场景。但今天，穹顶上悬着的投影矩阵全部处于关闭状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幕墙——幕墙外，是真实的天空、真实的风、真实的冷空气。
以及一个巨大的停机坪，上面停着三架星际穿梭机。
嘉宾们面面相觑。
顾清寒率先开口。三十七岁的星际影后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装，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妆容淡得近乎素颜，但那双凌厉的眼睛让人不敢小觑。她环顾四周，声线沉稳：“实景拍摄，沈导之前打过预防针。看来第一期就要来真的了。”
“来真的才好。”接话的是江辰，年轻一代男演员中的扛鼎人物，二十八岁拿遍三大奖，被媒体称为“演技天花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笑容自信从容，“整天对着绿幕演，我都快忘了真实场景是什么感觉了。”
林雪见站在角落里，没有加入讨论。她是所有嘉宾中资历最浅的——二十四岁，去年刚拿下最佳新人奖，被粉丝称为“天才少女”。此刻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宋甜甜站在林雪见旁边，笑容甜美，姿态乖巧，眼睛却一直在往凤翎的方向瞟。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傅瑾辰给她请了全星际最好的表演教练，突击训练了整整两周。傅总说了，只要这一期好好表现，超过凤翎、碾压凤翎，资源会全部向她倾斜。
“各位老师好。”
一道清淡的女声从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凤翎走进录制大厅，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装，长发用一深蓝色的发绳扎成高马尾，脸上化着淡到几乎看不出的妆容。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钉进地面，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身后跟着苏晓晓，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腾飞从控制台前站起来，拿起话筒，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各位老师，欢迎来到《演技派》。在座的各位应该都知道，本节目以‘真实’为核心。但今天，我想重新定义一下什么叫‘真实’。”
他按下一个按钮，幕墙缓缓升起。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摄影棚，带着雪粒的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所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幕墙外，是三架引擎已经发动的穿梭机，以及远处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巍峨到令人窒息的落霞峰。
“今天的录制地点是西岚星域落霞峰。海拔6214米，当前温度零下三十四度，风速每秒十九米，体感温度大约零下五十度左右。表演主题是悬崖追逐戏——你们将分成两组，在真实的悬崖边缘完成一段指定的追逐场景。所有镜头实景拍摄，没有替身，没有全息，没有后期。”
嘉宾们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惊喜，是震惊。
林雪见的脸色刷地白了。江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顾清寒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宋甜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想起镜头正对着自己，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沈腾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但凤翎老师有句话说得特别好——只有面对真实的恐惧，一个人的反应才是最真实的。各位都是星际最顶尖的演员，相信你们会用实力证明，什么叫真正的演技。”
“在出发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表演——来自节目组的特别嘉宾，为我们示范‘真实环境下的即兴反应’。”
他打了个响指，穹顶上的巨型光屏亮了起来。画面里，是一片荒凉的蛮荒密林。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兽吼。然后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巨大生物从灌木丛中扑出。然后是一个年轻女人——素面朝天，神情淡淡——侧身、沉肩、出掌。
一掌。
S级星兽当场毙命。
那是凤翎在《星际荒野求生》里的片段。
摄影棚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画面定格。沈腾飞转向凤翎，笑容灿烂：“凤翎老师，作为全场唯一在真实生死关头证明过自己的人，你有什么想对其他嘉宾说的？”
凤翎接过话筒。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嘉宾的脸——顾清寒的沉稳，江辰的自信，林雪见的紧张，宋甜甜的闪躲。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表演的最高境界，不是演得像。”
“是本分不清是不是在演。”
她顿了顿。
“期待各位的表现。”
然后把话筒递还给沈腾飞，动作从容得像是刚做完一场无关紧要的开场致辞。
沈腾飞接过话筒，脸上的笑容像是偷吃了十罐蜂蜜的熊。
“好的！那么接下来，请大家登上穿梭机——落霞峰，等着你们！”
录制正式开始了。
凤翎转身往穿梭机的方向走，路过苏晓晓身边时，小姑娘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宝，低声说：“翎姐，安全第一。求求你了。”
凤翎捏了捏暖手宝，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她的身后，容时站在观察室巨大的单向玻璃后面，手里的数据记录仪正以每秒数千次的频率疯狂采集着她的各项生理数据。在凤翎捏住暖手宝的那一刻，屏幕上的能量曲线骤然跳动了一下，波动的峰值不高，但极有规律——那是一个轻松、愉悦、甚至带着点温暖意味的波形。
容时面无表情地在实验志上记了一笔。
【观测对象进入综艺录制状态。无紧张迹象。体内能量波动平稳。】
【补充：她对助理的态度，很温柔。】
“出发吧。”
凤翎踏上穿梭机，迎着漫天的风雪，朝着落霞峰的方向驶去。这场真正的、没有剧本的表演，即将开始。
穿梭机起飞了。
与此同时，星网上一条匿名帖子悄然出现。
标题：《演技派录制现场路透——沈腾飞疯了，真的把嘉宾全拉去落霞峰实景拍摄！》
配图是停机坪上三架穿梭机起飞的模糊照片。帖子发出的瞬间，评论数就像坐上了火箭，一路飙升。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凤翎坐在穿梭机靠窗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星梦城。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慌不忙的从容，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海拔六千米的暴风雪和万丈深渊，而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春游。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在悬崖边上飙戏，这个尺度，够不够让某些人露出马脚？
窗外的落霞峰越来越近，风雪拍打着舷窗。凤翎低下头，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有点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