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船上,凤翎睡了一觉。
不是她心大,而是这具身体实在太累了。原主被慢性毒药折磨了大半个月,又在荒野里折腾了一整天,能撑到现在全靠她用神识强行提着精神。此刻终于离开了那个危机四伏的拍摄地,她靠在飞船座椅上闭上眼,意识便迅速沉入了识海深处。
她在识海里整理了一下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
原主是个很努力的姑娘。十二岁进娱乐圈,跑了七年的龙套才等到第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为了演好一场哭戏能对着镜子练到凌晨三点,为了一个试镜能在零下的天气里穿单衣等四个小时。但她运气不好,或者说,这个圈子的规则太残酷——她那张脸太出众,出众到让所有人忽略了她本身,只把她当成一个花瓶。后来更糟,因为纪临风的绯闻事件,她连花瓶都算不上,直接被钉在了“心机女”的标签上。
而那个本该站在她身后的人——未婚夫傅瑾辰——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正在给宋甜甜的朋友圈点赞。
凤翎看完这段记忆,在心里给傅瑾辰的“精神损失费”账单又加了一个零。
飞船在联邦娱乐大厦顶层的停机坪降落时,已经是深夜。
苏晓晓全程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守在她旁边,连她去洗手间都要跟在门口站着。凤翎觉得好笑,但没有拒绝——这个小姑娘的关心是真心的,而她凤云霄向来对真心的人多一份耐心。
“翎姐,你今晚就住公司的休息室吧,明天一早我帮你跟莫莉姐请假,你好好休息两天——”
“不用请假。”
凤翎走出电梯,朝长廊尽头的艺人休息区走去。她的步态已经恢复了沉稳,尽管体内的灵力依旧稀薄得可怜,但精神头已经养回来了七八分。
苏晓晓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脸焦急:“可是你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情!你的身体——”
“我没事。”
凤翎推开休息室的门,然后停住了脚步。
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看向凤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沾了灰的商品——嫌弃,但又不舍得扔。
莫莉。
联邦娱乐的金牌经纪人之一,也是原主的直属经纪人。
“回来了?”莫莉抿了一口咖啡,目光在凤翎身上扫了一圈,发现她毫发无伤,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我以为你至少会受点皮外伤。看来那头星兽没有网上传的那么夸张。”
凤翎没接话,径直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苏晓晓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悄悄溜到了角落里,假装在整理水吧台。
“节目组的沈导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莫莉放下咖啡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凤翎,“说你在直播里闹出了大动静。现在热搜前十里有六条是你,星网讨论度破了一百亿。数据很好看,但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凤翎抬眼看她。
“你不该出那个风头,”莫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你的人设是什么?是黑红。黑红的核心是什么?是‘惨’。观众不需要看到一个徒手星兽的凤翎,观众需要的是一个被骂上热搜、然后委屈落泪、最后博得同情的凤翎。你今天的表现完全偏离了既定路线。”
她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随手一划,一段视频投射在休息室的墙上。那是凤翎拍死黑鳞兽的慢放画面,弹幕铺天盖地的问号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
“你看看这些弹幕,”莫莉指着墙上的投影,“全是‘???’。你以为这是好事?这种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大众的好奇心过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需要的是可持续的、有争议的、能让观众反复咀嚼的人设,而不是一次性的猎奇。”
“所以呢?”凤翎问。
“所以,”莫莉关掉投影,从手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凤翎面前,“这是下个月的通告安排。我已经给你接了一档访谈节目,话题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就按照台本走,说你是被节目组恶意剪辑,你其实很弱,那头星兽本来就是半死不活的,你只是运气好——把‘强’的标签洗掉,换上‘惨’和‘无辜’,明白吗?”
凤翎低头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引导性话题”和“情绪控制点”,最后一行标注着一行小字:“目标:塑造废物美人设,争取同情分。”
凤翎没有接。
“不演。”她说。
莫莉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凤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经纪人,“你的人设设计,我不接。”
休息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好几度。
角落里的苏晓晓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莫莉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冷静。她也站了起来,和凤翎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凤翎,你是不是觉得,今天上了一天热搜,你就有资本跟我讨价还价了?”
“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凤翎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意思是,你的人设路线,我不会走。我不是废物,不会装惨,也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同情来吃饭。如果你想用我这副皮囊赚钱,可以,但我怎么配合,用什么方式配合,由我来定。”
莫莉怔怔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凤翎和半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的凤翎虽然也有脾气,但面对她时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眼神平静,姿态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掌控感——仿佛坐在沙发上被训话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种感觉让莫莉很不舒服。
她花了三秒钟压下了心中那股无名火,然后冷冷地笑了一声。
“凤翎,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的合约还有七年,违约金是这个数——”
她用手比了一个数字。
“你赔得起吗?”
凤翎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开口:“我赔不起。但你不该拿合约来威胁我。”
“为什么?”
“因为,”凤翎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说的那个数,刚刚好是我前未婚夫欠我的精神损失费。不巧的是,他还没到账。”
莫莉:“……”
这是什么逻辑?
她没来得及反驳,手环就响了。
莫莉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接通通讯,声音甜了整整两个度:“傅总,这么晚了您怎么——”
“凤翎是不是在你那边?”
傅瑾辰的声音从手环中传出,比刚才和凤翎通话时更冷,像是浸了冰水。
莫莉的笑容又僵了:“是的傅总,她刚从拍摄地回来,我正在——”
“让她接。”
莫莉咬了咬牙,把通讯切换到外放模式。
“凤翎,”傅瑾辰的声音在整个休息室里回荡,“你白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我姑且当你在说气话。但甜甜被人抹黑的事,你得给个交代。”
凤翎挑了挑眉:“抹黑?”
“你不必装傻。今晚星网上忽然冒出一大批营销号,说甜甜在你晕倒时假哭作秀,还翻出了她以前在别的节目里的旧料。现在她的评论区被你的粉丝攻陷了。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凤翎听到这话,居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
“傅总,”她说,“我今天下午刚了一头星兽,晚上刚回到公司。从我醒来到现在,我甚至连手机都没打开过。你觉得我有时间纵营销号?”
傅瑾辰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也知道,以凤翎的资源和手段,本不可能纵得了营销号。但宋甜甜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指名道姓说是凤翎在背后搞鬼,他一时冲动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就算不是你直接做的,也是你引起的,”傅瑾辰冷声道,“你不该在直播里抢她的风头。”
凤翎没有和他争辩。
她只是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好像忘了,早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是让我别不识好歹。晚上你打电话,又说我不该抢她的风头。傅总,从头到尾,你没问过我一句,今天在荒野里发生了什么。你没问过我,我差点被星兽咬死的时候,你那个‘甜甜’站在旁边做了什么。”
傅瑾辰没有说话。
凤翎也不等他说话。
“行了,傅总。精神损失费的明细我会让律师发你,至于宋甜甜的事,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累了,不奉陪了。”
她抬手关掉了通讯。
然后她转头看向莫莉,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莫莉的脸色铁青。
她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摔门而去。
苏晓晓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跑到凤翎身边,压低了声音:“翎姐……你刚才太厉害了……但是你驳了傅总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凤翎不置可否:“那又怎样?”
苏晓晓:“傅总是联邦娱乐的副总裁,他有封权限的……”
苏晓晓话音未落,休息室墙上的巨型显示屏忽然自动亮了起来。
那是联邦娱乐的内部公告页面。
一条最新发布的公告,正以最顶级的红色加粗字体,醒目地置顶在页面上——
【内部公告】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起暂停艺人凤翎(工号F-1182)所有已签约的录制资格,包括但不限于《星际荒野求生》后续录制、纪梵雅品牌代言、恒星之夜年度盛典。暂停期间,艺人不得以公司名义参与任何商业活动。具体恢复期,另行通知。】
【签发人:傅瑾辰】
苏晓晓的脸色刷地白了。
“封、封……”
她转过头,看向凤翎,眼眶瞬间又红了:“翎姐,对不起,我不该乌鸦嘴……”
凤翎看着那条公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
以她的本事,这个所谓的“封”本困不住她。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绕过它,甚至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傅瑾辰在二十四小时内主动撤销它。
但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
被人下毒,被人算计,被人威胁雪藏,又被这个男人一个电话封。原主这三年里受过的委屈,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晓晓,”她忽然开口。
“在!”
“帮我开一个星网直播间。”
苏晓晓愣住了:“什么?现在?”
“现在。”
“可是公司刚下了封令——”
“封令禁的是商业活动,”凤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直播又不收钱。”
苏晓晓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亮得惊人。
“我马上去准备!”
她转身要往外跑,又折回来问了一句:“翎姐,你直播什么内容?”
凤翎想了想,回忆起白天在山崖边收到的那条弹幕——【她要是能在直播间教我们怎么用轻功上三十层楼,我当场把键盘吃了。】
她弯了弯嘴角。
“就教点……生活小技巧。”
苏晓晓看着自家艺人脸上那个淡定的笑容,忽然觉得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傅总今晚可能要睡不着觉了。
与此同时。
联邦中心星域,联邦科学院总部,十七号实验室。
容时坐在悬浮椅上,面前的光屏上同时开着三个界面——一份星兽尸体的解剖报告,一份从拍摄地带回来的能量波动的数据图,以及一段正在反复播放的、女人一掌拍飞星兽的视频。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
解剖报告显示:黑鳞兽下颌骨骼呈粉碎性骨折,受力角度为31.5度,恰好与下颌骨与颅骨连接处的骨缝吻合。这种精准度,理论上需要至少三十年以上的格斗经验和八年以上的解剖学训练才能达到。
数据图显示:凤翎停留过的区域,能量浓度从0.3%升至12.7%,而在她离开后,浓度缓慢回落至0.5%。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就能改变周围环境的能量场。
视频显示:她出手前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这不符合任何一个已知的格斗流派的发力原理。
容时把三段资料来回看了五遍,然后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在实验志的最新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研究对象:凤翎。身份:联邦娱乐公司旗下艺人。年龄:23岁。初步诊断:待定。】
他停了一下,又在“待定”旁边添了一个词:
【有趣。】
然后他合上光屏,打开了星网直播间的主页。
画面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手忙脚乱地调整着镜头。
“等一下等一下——翎姐你再往左边一点,对,那里光线好——”
“不用打光,”一道清淡的女声从画面外传来,“我不靠脸。”
“可是你是女明星——”
“今晚不是。”
镜头终于固定下来。
画面里,凤翎素面朝天地盘膝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刚被全网封的女艺人,倒像是一个准备在午后给邻居分茶的道士。
她抬眼看向镜头,目光平和而笃定。
“第一课,”她说,“如何徒手劈砖。”
弹幕,在这一刻疯狂炸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