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来得毫无预兆。
凤翎盘膝坐在岩石上，正准备运转化神诀感应天地灵气，脑海中却猛地炸开一片白光。无数零碎的、混乱的、不属于她的画面如水般涌入识海，冲得她眉心一蹙。
她闭眼稳了稳心神，没有抵抗，任由那些记忆碎片一一归位。
这是原主残留的意识。
大乘期修士夺舍重生，本就会继承原身的部分记忆。只是她醒来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细细梳理，此刻静下心来，这些记忆便如同被解封的卷轴，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原主也叫凤翎。
二十三岁，联邦娱乐公司旗下签约艺人，出道三年，查无此人。直到两个月前，她在一次酒会上偶遇影帝纪临风，被狗仔拍到同框，照片传遍星网，一夜之间被冠上“心机女蹭热度”的帽子，黑得体无完肤。
凤翎仔细看了看那段记忆——原主确实和纪临风说了几句话，但全程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甚至还是纪临风主动走过来敬的酒。然而新闻报道的标题却是：《十八线小艺人心机上位，影帝礼貌回应反被消费》。
“断章取义，”凤翎在心里点评了一句，“还不如修真界那些散修办的《九州八卦报》来得坦荡。”
她继续翻阅。
记忆再往前推。原主出身普通家庭，父母早逝，十二岁被星探发掘进入娱乐圈，摸爬滚打十一年，吃了无数苦头才勉强在联邦娱乐混到一个边缘位置。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偏偏这张脸太好看，好看到挡了别人的路。
两个月前那场酒会，本来就是有人故意引她去的。
凤翎看到这里，目光微冷。
这些手段在她看来拙劣得可笑，但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小艺人，已经足够了。原主在被全网网暴的两个月里，暴瘦了十五斤，整夜整夜失眠，却还在咬牙坚持，试图通过参加《星际荒野求生》这档综艺来挽回口碑。
然后就在录制前一天，她忽然发了一场高烧。
凤翎的神识在“高烧”这段记忆上停住了。
不对。
她的神识虽然大不如前，但基本的判断力还在。原主身体的症状——高热不退、经脉逆流、意识模糊——这不像是普通的疾病，更像是……中了某种毒。
一种作用于经脉的、极其阴损的慢性毒。
凤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白皙的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她运转化神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经脉，果然在丹田附近发现了一处极淡的灰色痕迹。毒量很少，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原主在关键时刻身体垮掉。
比如，在《星际荒野求生》录制当天，当着几百万观众的面忽然晕倒。
然后呢？
凤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按照节目规则，嘉宾如果在录制过程中因身体原因退出，其所有镜头将被剪掉，而之前用来介绍她的预热内容已经发出去了，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有人补上。按照顺位，接替她镜头的应该是同组另一个女嘉宾——宋甜甜。
她回忆起宋甜甜在自己醒来时那场假哭，和她眼角余光里那一丝算计得逞的得意。
凤翎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愤怒，是真的觉得有趣。
她活了一千多年，见惯了同门相残、师兄弟反目的大场面，如今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算计，倒是头一回。
“也罢，”她低声自语，语气云淡风轻，“既然占了你的人情，总要替你讨个公道回来。”
她话音刚落，手腕上的通讯手环忽然震动起来。
凤翎低头看了一眼。原主的记忆让她勉强能认出手环上的界面——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从号码的排列格式来看，来自联邦中心星域的高端私人终端。
她滑动接听。
一道清冷到近乎刻薄的男声从手环中传出：
“凤翎。”
不是“你好”，不是“方便说话吗”，而是直呼其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凤翎没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那男声显然也没打算等她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和甜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在直播里故意抢她的镜头，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凤翎挑了挑眉。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声音的主人。
找到了。
傅瑾辰，傅氏能源的二公子，原主的……未婚夫。
准确地说，是指腹为婚的那种未婚夫。傅家和凤家祖上有交情，老一辈定下的娃娃亲。后来凤家败落，傅家扶摇直上，这门亲事便成了傅瑾辰眼中的耻辱。他对原主的态度，用“冷暴力”来形容都算客气——不主动联系，不公开承认，不明确拒绝，就这么吊着。而原主呢？原主对他其实也没什么感情，只是碍于临终前的嘱托，才一直没主动退婚。
但在傅瑾辰的理解里，这就是“死缠烂打”。
“你听到没有？”傅瑾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今天的直播事故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你接下来就安分一点，别再给我惹麻烦。至于甜甜那边，她是我请来照顾你的，你别不识好歹。”
照顾？
凤翎差点被这个词逗笑了。
给她下毒，然后在直播里假哭博同情，这叫“照顾”？
“傅瑾辰。”她终于开口。
通讯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的名字——平淡，随意，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漫不经心，像是叫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说完了？”凤翎问。
“……你什么意思？”
“你说完了，就该我说了。”凤翎站起身，一只手随意地在口袋里，望着远处密林尽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清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第一，宋甜甜给我下药的事，你应该不知道。我姑且当你是被蒙在鼓里，不跟你计较。”
傅瑾辰愣住了：“下药？”
“第二，”凤翎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你说婚约是老人的安排，你想解除。可以。”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傅瑾辰完全没想到的答案：
“准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傅瑾辰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认知里，凤翎应该会哭、会闹、会像以前那样低声下气地问他“我哪里做得不好”，而不是这样——平静地、简洁地、像处理一份过期文件一样，脆利落地同意了。
“你……”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你答应了？”
“答应了，”凤翎说，“但有条件。”
傅瑾辰的声音立刻又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嘲讽：“说吧，要多少钱。”
他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显然在他心里，凤翎同意退婚的唯一理由就是要钱。
凤翎倒也不生气。
她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男人，傅瑾辰这种级别的，连让她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精神损失费，”她语气认真，“按照你傅家的资产规模和我被你耽误的时间成本来算，我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合理。”
她报了一个数。
通讯那头再次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良久，傅瑾辰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不是疯了？”
“你觉得多？”凤翎说，“那分期也行。首付三成，其余分十二期，我不收你利息。”
“你——”
“具体合同发我邮箱，回头我找律师看一下，没问题的话这周签了，”凤翎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宋甜甜那边，你既然承认是你请来的人，那她给我下药这件事，你最好也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合同签了我也能反悔。”
“……”
“没别的事我挂了，信号不好。”
凤翎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她把玩着手环，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个傅瑾辰，倒是有趣。他显然不知道宋甜甜做的事，但以他的性格，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她说的话。不过没关系——等节目录完，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她正要收起手环，屏幕又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傅瑾辰，而是一个叫“苏晓晓”的备注。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翎姐！！！你还好吗！！！我刚看到直播！！！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
后面跟了十七个感叹号。
凤翎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个名字。苏晓晓，她的助理，今年二十岁，刚毕业就进了联邦娱乐，被分配来跟她这个“黑红艺人”。在原主被全网网暴的那两个月里，这个助理是少数几个没有躲着她走的人之一。
凤翎想了想，回了一条：
【我在拍摄地。不用来，我自己能回去。】
几乎是秒回：
【不行！！！那个区域有S级星兽！！！节目组已经发声明了！！！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下面又跟了八个感叹号。
凤翎看着那一串感叹号，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
她又回了一条：
【S级星兽已经死了。】
苏晓晓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来了一长串：
【？？？？？？？？？？？？？？？？？？？？？？？？？？？？？？？？？？？？？？？？？？？？】
比弹幕还多。
凤翎没有回复，而是收起手环，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来的时候，大约三里外有一处溪谷，水源充足，地势平坦，适合过夜。按照节目规则，嘉宾需要在野外生存四十八小时，现在还剩下大约三十个小时。虽然她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提前离开，但既然占了原主的位置，就替她把这档节目好好录完。
这是凤云霄的行事准则——欠了人情，就要还。
她走出大约一里地，迎面撞上了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女孩，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工作服外套，鼻梁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个明显不属于节目组的便携式照明灯，整个人像一只惊慌失措的仓鼠。
“翎姐！！！”
女孩一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来，差点一头栽进她怀里。
凤翎抬手扶住她的肩膀，把人稳住了。
“跑什么？”
“我来找你啊！！！”苏晓晓眼眶都红了，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长出一口气，然后眼圈更红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看直播的时候差点心脏都停了，那头星兽那么大的——翎姐你真的没事吗？你没有受伤吗？你——咦？”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翎姐你怎么什么事都没有？”
衣服净净，脸上白白净净，连发型都没乱。这哪里像是刚刚徒手打死了一头S级星兽的样子？
凤翎拍了拍她的肩膀，绕过她继续往前走：“回去再说。”
苏晓晓愣了一秒，然后拔腿跟上。
“翎姐你等等我！我带了急救包！还有压缩饼！还有你的换洗衣服！还有——”
她一边跑一边翻背包，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路，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继续追。
凤翎听着身后噼里啪啦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聒噪的小姑娘，让她想起了前世宗门里那个整天追在她身后喊“师祖师祖”的小弟子。
她想回头告诉苏晓晓不用跑那么急，但话还没出口，脚步便忽然顿住了。
苏晓晓一头撞上她的后背，“哎呦”一声，揉着鼻子从她身后探出头：“翎姐怎么了？”
凤翎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巨树上。
那棵树的树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几乎被树皮纹路掩盖的痕迹。那个图案——三枚菱形排列的星辰——她认得。
那是她前世所在宗门“云霄宗”的标记。
苏晓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黑黢黢的树皮：“翎姐你在看什么？那棵树上有什么吗？”
凤翎收回目光，眼底的波澜转瞬即逝。
“没什么，”她说，“走吧。”
她迈步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脚步比刚才慢了半分。
这个陌生的星际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此刻，距离她们三百米外的密林阴影中，容时无声地站在一棵巨树的枝上。他单手扶着树，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凤翎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的另一只手抬着，指尖悬浮着一个核桃大小的微型分析仪。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复杂的能量波动数据。
数据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目标区域的能量浓度，在短短十分钟内，从0.3%飙升到了——12.7%。
而这个增幅的起点，恰好与凤翎停留过的那块岩石重合。
“这不科学。”
容时低声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关掉分析仪，悄无声息地从树上一跃而下，继续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之前更轻，呼吸的节奏也调整了——三长两短，确实太明显了。
他改成了四长一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