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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6

暑假很快结束,李天宇回到学校。

英语老师换了。不是刘婉玲了,换了一个戴着厚厚眼镜、说话像念经的中年妇女。

他趴在课桌上翻课本,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起来比以前更不顺眼了。没有刘婉玲的课堂,像一碗没放盐的汤,能喝,但没味道。

但子还是要过的。他上课比以前认真了,不是喜欢,是怕——怕考不好,刘婉玲会失望。她说过的,“好好读书,考上市的中学”,说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脸上。他记得。

他不想让她再哭。

期末的时候,李天宇参加了竞赛。

考试那天,他起得很早,妈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冲了一杯牛。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空有一抹鱼肚白,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考完试出来,他觉得考得还行。英语没问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他写了一个穿白裙子的英语老师。

成绩出来那天,妈妈接完电话,眼眶红了:“天宇,你考上了。”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电视。但电视上放什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刘婉玲。

他考上了。他说过会考上的。他做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刘婉玲拿到他的成绩单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很久。她想打电话给他,想亲口说“天宇你真棒”,但她没有打。她怕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忍不住跑回去。她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她离开村小时带走的合照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子,刘婉玲好像从李天宇的世界里消失了。

开学的时候,妈妈被调到了镇上教书。李天宇不知道这背后是谁在帮忙。他没有追问,反正能来镇上读书,离刘婉玲近了一点。

但并没有。

镇上的中心小学很大,刘婉玲在低年级部,他在高年级部,两个校区隔着一条马路。他有时候会故意绕路经过低年级部,站在校门口往里看,希望能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背影。

一次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刘婉玲有时候会在放学后站在高年级部校门口对面的榕树下,远远地看着他走出来。她会等他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她想出去见他,想走到他面前,捏捏他的脸,叫一声“天宇”。但她没有。再等等。她对自己说。

六年级,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天宇长高了不少,五官慢慢长开了,小时候那种秀气还在,但多了几分硬朗。皮肤还是有点黑,但黑得健康。

班上的女生开始注意他了,但他从不主动找她们说话。不是高冷,是没兴趣。他已经见过最好的了,剩下的这些,怎么比?

刘婉玲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知道他成绩稳定,知道他长高了,知道他被选进篮球队。每一条消息,她都存着。

她自己的工作也很顺利。镇上的小学教了一年,就被推荐到市里参加骨教师培训。她比别人更拼,不是为了升职,是为了有一天,当李天宇需要她的时候,她有足够的能力站在他身边。

六年级寒假,刘婉玲接到市教育局的电话——有一个去外市学习的机会,为期一年,名额很少,她是推荐人选之一。

她握着听筒,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天宇,再等等姐姐,好吗?”她已经让他等了一年了。

她拿起听筒:“我去。”

她没有跟李天宇告别。没有打电话,没有写信。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要再等一年?她已经让他等太久了。

那天晚上,她收拾好行李,把那张合照放进钱包,拉上行李箱,走出了家门。风很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没有人看见她在哭。

李天宇是在开学后才发现刘婉玲不在了的。他问妈妈:“刘老师呢?”

“去外市学习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他“哦”了一声,回房间了。关上门,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现在他只能自己睡了,没有她,没有那股栀子花的香味。

他躺下来,把手搭在小腹上,没有摸。只是放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白白的,像她的裙子。

婉玲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初中的生活来得比他预想的快。镇上没有初中,要上初中得去市里。李天宇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市第一中学。

市一中很大,教学楼有9栋,场有两个,还有一个室内体育馆、图书馆、食堂、宿舍区。

李天宇被分到了初一三班。

军训的时候,他旁边站着一个胖子,皮肤白白的,脸圆圆的,站了五分钟就开始东倒西歪,被教官点名批评了三次。他一点都不怕,每次被批评了还笑嘻嘻的。

“你叫什么名字?”休息的时候,胖子主动过来。

“李天宇。”

“我叫陆政。”胖子伸出手,“你是哪个小学来的?”

李天宇说了镇上的小学名字。

“哦,没听过。”陆政很诚实,“我是实验小学的,市里最好的小学。不过没关系,来了三班就是兄弟。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爸在学校有关系。”

陆政这个人,学习成绩不太好,体育也不太好,长得也不太好——胖,矮,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他有一个优点——会交朋友。

“老宇,你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好看?”陆政问。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陆政一脸不可思议,“我觉得梁芷霞最好看,你觉得呢?”

“梁芷霞是谁?”

陆政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数学课代表!戴眼镜的那个!”

李天宇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女生,头发很长,扎一个马尾,戴一副蓝框眼镜。

“哦,还行吧。”

“还行?她可是咱们班最漂亮的!”

从那天起,陆政每天都要跟李天宇汇报梁芷霞的动态。

陆政对梁芷霞的好,是明目张胆的那种。每天早上让人买早餐放在她桌上,中午提前打好饭等她,下午放学“顺路”跟她一起走——虽然他住东边,她住西边。

“你不用给我打饭。”梁芷霞皱着眉头说。

“没关系,我顺便的。”

“以后不要顺便了。”

第二天,他还是打了。梁芷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早餐她没有拒绝,每天安静地吃完,没有说过谢谢,但也没有说不吃了。

陆政把这个当成了默许。

“老宇,你觉得她吃了我买的早餐,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李天宇头都没抬:“可能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扫兴?”

陆政转过头,继续盯着梁芷霞的背影看。

李天宇也抬了一下头。梁芷霞坐在他后排,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梁芷霞确实好看。

瓜子脸,皮肤白,嘴唇粉粉的,鼻子小小的,很挺。她平时不戴眼镜,只有抄黑板作业的时候才从笔袋里拿出那副蓝框眼镜,慢慢戴上。戴了眼镜之后,整个人多了几分书卷气。

陆政说她怎么都好看。

李天宇觉得,她戴了眼镜的时候,像一个人。像他认识的一个人,但说不上来是谁。

那天上地理课,老师在讲中国的山脉。李天宇看着黑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人——刘婉玲。

地理老师也穿白裙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领口系着蝴蝶结,裙摆到膝盖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声音不高不低,很温柔。

像刘婉玲。

但不一样。地理老师前很平坦,衬衫裙的布料贴在上面,几乎没有起伏。

可惜了。他想。

他发现最近想那些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上课的时候也会想,看着白裙子会想,看着梁芷霞的后颈会想,看着某个女生弯腰捡橡皮时露出的一小截腰也会想。

想那些软软的、暖暖的、滑滑的东西,想她们的味道,想她们在他耳边说话时热热的呼吸。

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早上醒来,裤那里经常湿湿的、滑滑的。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尿床了。后来生物课上老师讲到青春期的现象,说是正常的。

他听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病。

但还是不好意思告诉任何人。陆政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拿这个开一整天的玩笑。

子一天一天过。李天宇和陆政越来越熟,这个人虽然烦,但心地不坏。陆政告诉他一个秘密:“陈志他妈妈,超级靓。”

李天宇愣了一下。陈志是他的另一个同学,戴一副厚眼镜,近视四百度,但特别喜欢运动。

“你怎么知道?”

“家长会见过。”陆政眼睛亮亮的,“穿着黑色裙子,头发卷卷的,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个酒窝,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李天宇没在意。但后来他跟陈志做了同桌。

换座位的时候,陈志搬着桌子过来,笑着打招呼:“嘿,新同桌,以后多关照。”

陈志跟陆政不一样。陆政胖乎乎的,像加菲猫。

陈志瘦瘦高高,戴厚眼镜,看起来像个书呆子,但一点都不呆。眼神很活,总是转来转去。跟女生说话的时候,耳朵会红。

“老宇,你觉得那个谁好看吗?”陈志经常这么问。

“哪个谁?”

他会描述半天,最后说一个名字,李天宇大部分不认识。

“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陈志开始给他科普,指着教室里每一个女生介绍。李天宇问他怎么知道这么多,陈志推了推眼镜:“观察啊,你以为我近视四百度怎么来的?用眼过度。”

陈志对女生兴趣很大,陆政只喜欢梁芷霞一个,陈志喜欢所有人。但他说归说,没什么实际行动。

不过陈志对李天宇是真的好。会分他面包,会在他被点名时偷偷翻书给他看答案,会邀请他去家里玩。

梁芷霞坐在他后面的时候,李天宇发现了她的秘密。

不是故意发现的。是他趴在桌上想事情的时候,后背被轻轻踢了一下。他回头,梁芷霞的脚缩了回去,低着头写作业,表情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回头,又踢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梁芷霞的脚刚好缩回去,脸有点红。

“你踢我嘛?”他小声问。

“我没有啊。”她一脸无辜。

“你踢了两次。”

“你记错了。”

他转回头,不理她了。过了几分钟,后背又被碰了一下,不是踢,是蹭——她的脚尖隔着薄薄的帆布鞋,在他腰侧蹭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她又蹭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她忽然用力踢了一下,椅背都晃了。

“梁芷霞!”

“嗯?”她抬起头,依然无辜。

“你到底要嘛?”

“我嘛了?你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李天宇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但他不能跟她吵,男生跟女生吵架,不管谁对谁错,最后都是男生的错。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历史老师在讲唐朝的兴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陆政在旁边已经点头如捣蒜,像一只打瞌睡的鸡。

李天宇也困,撑着拿笔在本子上随手画着。后背又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然后那只脚不踢了,改踩了——脚尖踩在他腰侧的衣服上,轻轻的,不像在叫他,像在玩。像猫玩毛线。

他没有动。她的胆子大了,脚往下移,踩在他裤腰上面一点的位置。没有衣服隔着,只有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她脚底的温度——隔着帆布鞋,还是暖暖的。

他停下笔。她手托着下巴,装作用心听课,但眼睛没看老师,余光在看他旁边点头如捣蒜的陆政,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来看他。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后伸,抓住了那只脚。

很小的脚。他的手掌刚好能握住整个脚掌。脚底很软,弓起的足弓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只蜷缩的小猫。脚跟的地方滑滑的,是袜子边缘的一小截皮肤,细腻如丝。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抽回去。她的耳朵红了。

她的脚在他手心里微微蹭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心口一颤。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在鹏城的公交车上,刘婉玲抱着他,他的手搭在她小腹上,她没有拉开。想起那个午睡,他的手伸进她睡衣,她没有拦。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温热的、酥麻的、从指尖传到心口的电流。

他松开了手。她迅速把脚收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黑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陆政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老宇,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陆政看了眼窗户:“开着窗呢,风吹得我都冷了。”

“你体虚。”

“……你骂谁呢?”

李天宇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住她脚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触感——软的,滑的,温热的。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下课铃响了。他站起来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看楼下场。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他深吸一口气,心还是跳得很快。

很快座位又换了。李天宇和陈志做了同桌,梁芷霞坐到了另一边。但每次上课,他偶尔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起头顺着方向看过去,会看见梁芷霞的脸——她很快转过头假装看黑板,但耳朵是红的。

他心里有点乱。让他心慌的不是她好看,是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他在刘婉玲眼里、在林悦眼里见过的那个眼神。

陆政还是每天往梁芷霞桌上放早餐,她还是每天安静地吃完。陆政每天中午打好饭等她,她还是每天拒绝,但拒绝越来越轻了。

陆政听不懂,以为她终于接受了他,更来劲了。

李天宇有时候觉得陆政可怜,但他没有资格可怜别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那天放学,陈志约李天宇去他家玩。

“老宇,去嘛,我家新买了电脑,配置超高,玩什么都不卡。”陈志站在他桌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亮闪闪的。

李天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放学后两人走出校门。陈志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穿过十字路口,走过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叶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肩上。

陈志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一栋楼:“到了。”

那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陈志掏钥匙开门,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

陈志家在四楼。开门进去,玄关摆着鞋柜,墙上挂着镜子。

李天宇换好鞋走进客厅,怔住了。

客厅很大,L型皮沙发从这头摆到那头,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水果和花,电视机是巨大的液晶屏挂在墙上,旁边两个音响比他的人还高。

阳台是落地窗,白色纱帘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家好大。”他说。

“还行吧。”陈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来,带你参观。”

看了厨房、餐厅、卫生间、书房,最后来到卧室。

床比学校宿舍大两倍,铺着深蓝色床单,枕头上放着一个篮球。

书桌上摆着电脑,屏幕很大,键盘是发光的机械键盘。墙上贴着NBA海报——科比、詹姆斯、姚明。

“怎么样?”

“很好。”李天宇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很好。

不是家大家具好,是有一个人专属的房间,房间里有自己喜欢的海报、电脑。

陈志打开电脑,点开魔兽争霸:“我带你,你选人族,我选暗夜,我保护你。”

李天宇握着鼠标,手有点生,但很快找回小时候的感觉。

“老宇,你打得不错啊,你不是说很久没玩了吗?”

“是挺久了。”

“那你这天赋可以啊。”

陈志一边打一边教,教着教着开始吹自己。

李天宇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喜欢听陈志说话,不是说得精彩,是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都热热闹闹的,不空旷。

打完几把,两人瘫在椅子上。陈志忽然问:“老宇,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没有。”

“骗人。”

“没有。”

陈志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摇摇头没再问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电脑风扇嗡嗡响,窗外风吹着白纱帘飘起又落下。

李天宇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远处天空从蓝变灰再变深紫,楼下路灯亮起来,橘黄一片,像发光的河。

陈志从冰箱拿出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自己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老宇,晚上吃什么?我点外卖。”

“随便。”

“酸菜鱼?”

“行。”

陈志拿出手机点外卖,然后靠在椅子上,脸被电脑屏幕光照得发蓝,但嘴角是翘着的。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忽然笑得很开心,拿给李天宇看:“我妈发的。”

屏幕上一条短信——“儿子,妈妈明天就回来了,给你带了礼物。”

“你妈对你真好。”李天宇说。

“那当然。”陈志把手机收起来,“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李天宇笑了笑,喝了一口可乐。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打了个嗝。他看着可乐罐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流,亮晶晶的像眼泪。

但那是快乐的水珠。他想,陈志一定很快乐。

外卖到了。两人把一大份酸菜鱼吃得净净。李天宇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打饱嗝,陈志也打了一个。

“老宇,你以后周末都来我家吧,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看情况吧。”

“好,能来就来,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陈志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天宇看着他伸出的手指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一个人——很久以前,在一条田埂上,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一个小女孩伸出小拇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伸出手,和陈志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志认真念完,“谁反悔谁是狗。”

“谁是狗。”

两人同时笑了。

窗外的风吹着白纱帘,飘起来像一只翅膀。他靠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飘动的白纱,很轻,很柔,像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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