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活动八点开始。
中庭搭了一个小舞台,有乐队表演、有魔术、有杂技,还有抽奖。音响的声音开得很大,鼓点“咚咚咚”地震着,整个商场都听得见。
人越来越多了。
一层、二层、三层、四层的围栏旁边都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有的人举着手机在拍,有的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的人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
李天宇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刘婉玲和林悦中间,周围全是腿,大人的腿,像一片森林,他被淹没在里面,只能看见头顶上的灯光和人群的屁股。
“姐姐,我看不见!”他急了,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刘婉玲正要弯腰把他抱起来,林悦抢先一步。
“来,小天宇,骑姐姐肩膀上!”她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李天宇看了看刘婉玲。
刘婉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爬上去,骑在林悦的肩膀上,两条腿夹着她的脖子,手扶着她的头。林悦站起来,他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舞台、灯光、乐队、魔术师、杂技演员,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哇——”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好看吗?”林悦仰着头问。
“好看!姐姐你看那个魔术师,他把鸽子变出来了!”
刘婉玲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李天宇的腿,另一只手挡在林悦身前,帮她护着前面的人。她本来想扶着李天宇的后背,但他的手太小了,抓不住,她怕他摔下来,只好两只手一起扶着他的腿。
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一秒都没有离开过。
但她注意到,林悦扶着他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膝盖移到了大腿。
不是往上移了很多,只是一点点,从膝盖下面移到了膝盖上面。
但刘婉玲看见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但什么都没有说。
台上的魔术师变出了一只白鸽,白鸽在他手上扑棱着翅膀,飞了一圈,又飞回来。李天宇兴奋得叫了起来,两条腿在林悦肩膀上晃来晃去,小手在她头上拍着:“姐姐你看!鸽子!”
“看见了看见了,别拍了,姐姐的头发都被你拍乱了。”林悦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
刘婉玲看着林悦仰头看天宇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容灿烂得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女孩。
她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酸酸的、胀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像你一直捧在手心里的东西,忽然有另一个人也伸出手来,想捧。
你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想抢走。
但你已经开始害怕了。
活动散场的时候,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天宇,下来,人多了。”刘婉玲拍了拍李天宇的腿。
他从林悦肩膀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两只手分别被刘婉玲和林悦牵着。三个人排成一排,往外走。
“别松手。”刘婉玲说。
“知道了。”李天宇说。
人太多了。
这个商场的中庭只有一个出口,所有人都在往那个出口挤,像沙丁鱼一样,一个贴着一个,没有缝隙。刘婉玲被人推着往前走,她的手紧紧地拉着李天宇的手,但人群的力量太大了,她的身体被挤得歪歪扭扭的,步伐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
“天宇!抓紧!”她在人群中喊。
“抓着了!”
林悦走在李天宇的另一边,她的手也拉着他的手,但她比较瘦,力气也小,被人一挤,身体就往外歪。
“林悦,拉紧了!”刘婉玲喊。
“拉着呢!”
出口到了。
人群像被挤出来的牙膏一样,一坨一坨地涌出来,散落在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找走散的同伴,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挤死了”。
刘婉玲站定,喘了一口气,转头看——
她的手空空的。
“天宇?”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窖里,从头到脚都是凉的。
“天宇!”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慌张。
她转头看林悦——林悦的手也是空空的,她的脸已经白了,从脸颊白到嘴唇,从嘴唇白到下巴,像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纸。
“天宇呢?”刘婉玲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以为你拉着……”林悦的声音也在发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像天塌下来一样的感觉。
刘婉玲的腿软了一下,差点站不住。她扶住旁边的柱子,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感觉不到。
“天宇——!!!”她喊了出来,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天宇——!!!”林悦也喊,声音比刘婉玲的还大,还尖,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没有人回答。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但她们要找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刘婉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跑出来的,她连哭都顾不上,眼睛在人群里疯狂地搜索——一个个子不高的小孩,皮肤黑黑的,穿着浅蓝色的T恤,白色的短裤,白色的帆布鞋。她找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是。
“分开找!”林悦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我去东边,你去西边,找到了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掉在地上,拨了刘婉玲的号码,电话通了,两个人保持着通话,一边喊一边跑。
“天宇——!!!”
“天宇——!!!”
十分钟前。
人涌向出口的时候,李天宇的手被挤开了。
不是他松的手,是人群的力量太大了,刘婉玲的手被挤得往外甩,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里滑了出去,像一条从渔网里溜走的鱼。
他还没来得及喊,就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地被人裹挟着,像一片被河水冲走的树叶。他看见刘婉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哭。
不知道为什么不哭,可能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也可能是他觉得——姐姐会找到我的。
他被挤出了出口,被挤到了广场上,被人群推着往东边走。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人群散开了,他站定了,看了看四周——全是人,全是陌生的脸,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
他站在原地,没有乱跑。
不是不害怕,是他在想该怎么办。
电视上说过,走丢了不要乱跑,站在原地等大人来找。
于是他站在原地,等。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刘婉玲,也没有等到林悦。他有点饿了,鼻子很灵,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香香的味道——是面包店。
他顺着香味走过去,走了大概五十米,看见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芒果的,有的上面着小牌子,写着“生快乐”,有的上面用油挤出了花朵和小动物,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上面撒了糖霜的甜甜圈。
他站在橱窗前,眼巴巴地看着。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然后继续站在那儿看。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深蓝色的制服,帽子上有一个徽章,口别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鹏城公安”。她的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一个酒窝,看起来很和蔼。
是警察叔叔。
不,是警察阿姨。
“我走丢了。”李天宇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警察阿姨蹲下来,和他平视:“跟谁走丢了?”
“跟姐姐。”
“姐姐叫什么名字?”
“刘婉玲。”
“还有呢?”
“还有林姐姐,叫林悦。”
警察阿姨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名字记下来。然后她站起来,牵起他的手:“小朋友,你先跟阿姨去那边的休息区坐着,阿姨帮你找姐姐,好不好?”
“好。”他乖乖地跟着她走。
休息区在商场的一楼入口旁边,有几排长椅,还有几棵假的绿色植物。警察阿姨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去旁边的面包店买了一个小蛋糕和一杯雪糕,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别饿着了。”警察阿姨笑着说,“你姐姐一会儿就来了。”
李天宇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蛋糕很软,很甜,油在舌尖上化开,甜甜的,香香的。他又挖了一口雪糕,凉凉的,冰冰的,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家里吃饭一样,不急不慢的。
警察阿姨坐在他旁边,用对讲机联系了商场的管理处,说了两个名字,让广播找人。然后又联系了附近的派出所,查了有没有报走失儿童的警情。
“小朋友,你几岁了?”警察阿姨问。
“十岁。”
“十岁啊,”警察阿姨笑了笑,“十岁的小朋友走丢了都不哭的?你可真勇敢。”
李天宇咬着勺子,想了想,说:“我姐姐会找到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每次都找得到。”
警察阿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
远远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宇——!!!”
是刘婉玲的声音。
李天宇转过头,看见刘婉玲从人群中冲出来,头发散了,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鞋带开了都不知道,跑起来差点绊倒,但她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天宇!天宇!天宇——!”
她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抱得紧紧的,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她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从手指抖到全身,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
“姐姐,我喘不过气了——”他的声音闷在她怀里。
她松开一点,但手还是抓着他的肩膀,不肯放开。她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确认他没有受伤,确认他没有少什么,确认他还是那个完整的天宇。
“你跑到哪里去了?!”她的声音又急又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吓死姐姐了!你知不知道姐姐有多担心!你要是丢了怎么办!你让姐姐怎么跟你妈妈说!”
“姐姐,我……”
“你知不知道姐姐找了你多久!喊了多少遍你的名字!别人都看着我,以为我疯了!我真的快要疯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你吓死姐姐了”“你吓死姐姐了”“你吓死姐姐了”。
李天宇看着她哭,鼻子也酸了。
他伸出手,用袖子帮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姐姐,对不起。我不应该松手的。”
刘婉玲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流到他的手指上,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咸咸的。
“天宇,答应姐姐,”她哽咽着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松开姐姐的手。”
“嗯,不松开。”
“不管去哪里,都不许离开姐姐的身边。”
“嗯,不离开。”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在姐姐看得见的地方。”
“嗯,在看得见的地方。”
刘婉玲把他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没有抱那么紧,但抱了很久。久到林悦从另一边跑过来,久到警察阿姨站起来说不打扰你们了,久到周围的人慢慢散去,久到商场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
她还抱着他。
不肯放开。
林悦跑过来的时候,头发也散了,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兔子。
“天宇!”她蹲下来,也抱住了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没有拉紧你,姐姐不该带你来这么多人地方,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李天宇被她俩一左一右地抱着,整个人被夹在中间,像一块三明治里的肉。
他的手够不着她们的背,只能拍拍她们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她们:“没事了没事了,我好好的,没有受伤。”
警察阿姨站在旁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她们两个,咳了一声。
“你们是孩子的家人?”
“我是他姐姐。”刘婉玲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是他姐姐的朋友。”林悦也站起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警察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语气严肃起来:“你们带孩子出来玩,怎么能这么不小心?要是孩子被坏人带走了怎么办?这里人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你们考虑过后果吗?”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林悦连连点头,态度诚恳得像在认罪。
“不是你们的错是谁的错?孩子这么小,你们要拉好他,不能松手。”警察阿姨的语气很严厉,但看着她们两个红着眼睛、泪痕未的样子,又心软了,“行了,下次注意点。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带孩子出门,拉紧点。”
“谢谢警察阿姨。”李天宇乖乖地鞠了个躬。
警察阿姨被他逗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你表现很好,走丢了没有乱跑,还知道找警察帮忙。下次别走丢了。”
“嗯。”
警察阿姨走了。
刘婉玲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擦过他的脸颊,确认他脸上没有泪痕——他没有哭,一点都没有。他红红的眼眶全是替她红的。
“天宇,你真的没事?”她的声音还在抖。
“没事。”他说,笑了笑,“姐姐,蛋糕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吃一口?”
刘婉玲被他气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他重新抱进怀里,这次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抱着,手臂收得很紧。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又拿出纸巾递给刘婉玲。
“婉玲,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今天要不是我带天宇来这么多人地方,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刘婉玲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是我的错,我应该拉紧他的。”
“怪我,是我粗心大意……”
“好了,”刘婉玲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别说这些了。天宇没事就好。”
她牵起李天宇的手,这次握得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她的骨节硌着自己的手指。
“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很安静。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闪过,一下一下的,像快门的声音。
刘婉玲一路上都抱着李天宇,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他小腹上画着圈,隔着薄薄的T恤,不是抚摸,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他还在的动作。
林悦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到了家,林悦先去洗漱了。
刘婉玲带李天宇去洗澡。
这次她没有帮他洗,而是让他自己洗。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浴室门口,隔着半透明的浴帘,听着里面的水声。
“天宇。”
“嗯?”
“洗好了叫姐姐。”
“知道了。”
水声哗哗的,他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她听着觉得好听。
洗完澡,她帮他擦身体,帮他穿上睡衣,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姐姐,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刘婉玲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姐姐以后不会再让你走丢了。”
“是我自己松的手。”他说,声音小了一点,“我看见一个小朋友拿着一个玩具,好好看,我就松开了姐姐的手,想去看那个玩具。然后就被挤走了。对不起,姐姐,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松手的。”
刘婉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天宇,以后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许松开姐姐的手,知道吗?”
“知道。”
“不管多好看的东西,都不能松开。”
“不会了。”
她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裹在自己怀里。他窝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口,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定,像一只有力的鼓。
他的小手又开始动了。
像一条小蛇,滑溜溜的......
刘婉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拦他。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手指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下一下的,像在梦里弹一首他不知道的曲子。
刘婉玲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银色。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她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他的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悦洗完澡出来,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她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上。刘婉玲抱着李天宇,李天宇窝在她怀里,脸埋在她口,小手搭在她的小腹上。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林悦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把门关上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小天宇……”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次没有“嗯哼”。
只有一声轻轻的、长长的、说不清是叹息还是什么的呼气。
然后她的手停了下来,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很小,很亮,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去,消失在枕头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脑子里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