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天还没亮,李天宇就被妈妈叫醒了。他揉着眼睛穿好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牙刷毛巾,还有刘婉玲给他买的零食。
刘婉玲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浅蓝色的牛仔裤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朵上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天宇,早啊。”她笑着打招呼,弯腰帮他把书包的带子调短了一点,“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妈煮的面条。”
“那走吧,先去镇上,姐姐家里拿点东西,然后坐大巴去鹏城。”
妈妈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要听话”“别给刘老师添麻烦”之类的话,就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从村里到镇上,坐的是那种破旧的中巴车,座椅上蒙着一层灰,发动机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响。刘婉玲选了靠窗的位置让李天宇坐下,自己坐在外面。
“晕车吗?”她问。
“不晕。”
“那就好,一会儿到了镇上,先去姐姐家坐坐。”
镇子比村子大多了,有街道、有楼房、有红绿灯。刘婉玲的家在镇中心的一个小区里,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气质斯文,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爸,这是李天宇,我跟你说过的,我同事的小孩。”刘婉玲把李天宇往前推了推,“天宇,叫叔叔。”
“叔叔好。”李天宇乖乖地叫了一声,鞠了个躬。
刘建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长得挺精神的。进来坐吧。”
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正在看电视。看见李天宇进来,她站起来,笑着说:“这就是天宇啊?玲玲经常提起你,说你特别乖。”
“阿姨好。”李天宇又鞠了一躬。
方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真乖,长得也好看。来,坐阿姨旁边,吃水果。”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和几香蕉。方瑜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李天宇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弄出声音。
刘婉玲坐在旁边,跟她爸妈聊天。李天宇一边吃西瓜一边听,大概听出来——刘建成在教育局工作,方瑜是镇小学的副校长,两个人都是老师出身。
怪不得刘婉玲长得好看、气质又好,原来是书香门第。
“玲玲说带你去鹏城玩?”方瑜问。
“嗯。”李天宇点点头。
“路上要听话,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阿姨。”
方瑜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对刘婉玲说:“路上小心点,看好孩子。鹏城那边人多车多,别让他走丢了。”
“知道了妈,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刘婉玲有点不耐烦,但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刘建成从书房里拿出一张地图,递给刘婉玲:“这是鹏城的地图,我上次开会带回来的。你要去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自己看看。”
“谢谢爸。”刘婉玲接过地图,翻了两页,塞进包里。
中午在刘婉玲家吃了午饭——方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丰盛得像过年一样。
李天宇坐在桌前,有点拘谨,不敢像在刘婉玲宿舍里那样大口大口地吃。
“天宇,别客气,当自己家。”方瑜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他低头吃着,刘婉玲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方瑜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刘婉玲带李天宇去了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孙燕姿的海报。
书桌上摆着一排书,有英语教材、有小说、有杂志,还有一张她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灿烂。
“姐姐,这是你吗?”李天宇指着照片,有点不敢相信——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一点,但五官一模一样,只是笑容更张扬,更肆意。
“对啊,三年前拍的。”刘婉玲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时候刚毕业,傻乎乎的。”
“才不傻,好看。”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回去。
刘婉玲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把要带的东西装进一个粉色的旅行箱。李天宇坐在床边,翻着她桌上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姐姐,你在镇上读书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
“还行吧。”
“肯定很好,不然怎么能当老师呢。”
刘婉玲笑了:“你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
“我才不是小大人,我是小孩。”他理直气壮地说。
刘婉玲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下午三点,他们出发去汽车站。
刘建成和方瑜送到门口,方瑜拉着李天宇的手叮嘱:“天宇,路上要听姐姐的话,别乱跑,到了给阿姨打电话。”
“知道了阿姨。”
“玲玲,看好孩子。”方瑜又转向刘婉玲,“到了记得报平安。”
“知道了妈,你们回去吧。”
两个人拎着行李下了楼,打了辆三轮车去汽车站。
镇上的汽车站不大,几辆大巴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沾满了泥点。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吵吵嚷嚷的,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
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找到去鹏城的检票口,把行李放好,带着他上了车。
大巴是那种长途卧铺车,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上下铺,铺着蓝色的床单,窄窄的,刚好够一个人躺下。
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但混着一股皮革和柴油的味道。
刘婉玲买的是两张连在一起的票,下铺,靠窗的位置。
“天宇,你坐里面。”她指了指靠窗的铺位,“靠窗舒服一点,可以看风景。”
李天宇脱了鞋爬上去,坐在铺位上,把书包放在旁边。刘婉玲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旅行箱塞进座位下面的空隙里。
车开了。
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景物开始慢慢后退——车站、街道、楼房、田野、树林……镇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李天宇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远处的山峦像一幅移动的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亮闪闪的,像铺了一层金子。
“好看吗?”刘婉玲问。
“好看。”他的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李天宇开始犯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刘婉玲看见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困了?靠姐姐睡一会儿。”
他迷迷糊糊地靠过去,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不宽,但软软的,暖暖的,枕在上面很舒服。
“这样不舒服吧?”刘婉玲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臂从他身后绕过去,让他整个人靠进她怀里,“来,这样睡。”
他整个人窝进她怀里,后背贴着她的口,脑袋靠在她的肩窝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掌搭在他的小腹上,轻轻的,柔柔的。
这个姿势太舒服了。
她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形的抱枕。他能感觉到她口的弧度贴着他的后背,软软的,弹弹的,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起伏。
她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上方,均匀的,轻轻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头发和额头。
他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球,整个人被她完完整整地包裹住了。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绿色。
车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
但李天宇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听见她的心跳——咚咚,咚咚——稳定的,有力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起来。
不是有意的,是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的本能动作——像寻找安全感的小动物,在黑暗中摸索着最熟悉、最温暖的地方。
刘婉玲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口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但她没有拉开他的手,只是把外套拉过来,盖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真是不安分的小家伙。”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无奈。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指轻轻地在他背上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载着两个人,往南方的城市驶去。
那里有大海,有高楼,有游乐场,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新世界。
但她知道,无论走多远,最让她心动的风景,一直都在怀里。
这个睡着的小人。
这个叫她“姐姐”的小人。
这个在她心尖儿上揉来揉去、却以为只是在摸“小肉球”的小人。
她低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轻得像风,像羽毛,像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触碰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从今以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
还有他的味道,太阳晒过的衣服、肥皂的清香、一点点汗味。
混在一起,是夏天的味道。
是她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