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大巴车,气味并不好闻。
皮革座椅被太阳晒得发烫,散发出一种略带酸臭的味道,混着空调吹出来的冷风,在密闭的车厢里搅成一锅难闻的汤。李天宇靠在窗边,脑袋昏沉沉的,窗外的风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隔了一层水雾。
“小天宇,不舒服?”刘婉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
“嗯~头晕晕的~”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刘婉玲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凉的,没有发烧。她想了想,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是清凉油。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他的太阳上,轻轻地揉着。
凉凉的,辣辣的,薄荷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冲散了那股酸臭,李天宇觉得舒服了一点。
“还难受吗?”
“好一点了……但还是晕。”
刘婉玲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她把清凉油的盖子拧好,塞回包里,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来,靠姐姐身上睡一会儿。”
李天宇软塌塌地靠过去,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大巴一颠簸,他的脑袋就往下滑,怎么都靠不稳。刘婉玲脆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座椅的扶手翻上去,让他整个人靠进她怀里。
“这样呢?”
他的后背贴上了她的口。
软软的,暖暖的,像靠在一团棉花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小身板瘦瘦的,肩胛骨硌着她的口,但那股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像一只小火炉。
“嗯……”他往她怀里缩了缩,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球。
她低头看着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的心揪了一下,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伸进他的T恤里,掌心贴着他光裸的小肚子,轻轻地揉着。
顺时针,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掌心在他冰凉的肚皮上画着圈。
“姐姐帮你揉揉,揉揉就不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婴儿。
李天宇的肚子凉凉的,皮肤滑滑的,她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腹肌——不是那种成人的腹肌,而是小孩子特有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弹性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揉着揉着,手不自觉地往上移了一点,指尖碰到了他的肋骨,一一的,像琴键。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臂,小手攥着她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她会突然松手一样。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你的手好暖和。”
刘婉玲笑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又贴紧了一点,让更多的温度传过去。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脸色也好了一点,不再那么苍白。
她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栀子花,混着一点点汗味,是夏天的小孩子特有的味道。她忍不住把鼻子凑近了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奇怪。
以前她从来不会这样闻一个人的味道。
但他不一样。
他的味道让她安心,让她觉得世界很简单,很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姐姐……”他又开口了,声音闷在她怀里。
“嗯?”
“你身上好香。”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手指在他肚子上轻轻捏了一下:“小马屁精,快睡吧。”
“真的。”他固执地说,声音越来越小,“比妈妈还香……”
然后他就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抖,攥着她袖子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她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刘婉玲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划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皮肤有点黑,但很光滑,像一颗被河水冲刷过的鹅卵石。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比妈妈还香。”
妈妈。
她是他老师,他叫她姐姐,但他说她像妈妈。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覆在他肚子上,继续轻轻地揉着。大巴摇摇晃晃的,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峦,从山峦变成了城市边缘的厂房和高楼。
四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她希望它能再长一点。
哪怕只是多一个小时,多十分钟,多一分钟。
让她多抱他一会儿。
“天宇,天宇,醒醒,到了。”
刘婉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李天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窝在她怀里,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她的衬衫里,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暖暖的,滑滑的。
他抽出手,揉了揉眼睛。
“到了?”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头发翘起来一撮,脸上印着一道红红的压痕。
“到了,鹏城。”刘婉玲笑着帮他理了理头发,“起来吧,下车了。”
车外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李天宇站在车站的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高楼。
好高的楼。
比村里那棵老榕树高多了,比镇上那栋五层的商场高多了,高得他仰起头都看不见顶,只能看见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蓝天白云,亮闪闪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路上全是车,一辆接一辆的,红红绿绿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不像村子里那样清新,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城市的热闹和活力。
“走吧,先打车去朋友那儿。”刘婉玲一手提着旅行箱,一手拎着他的小书包,肩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礼物的圣诞树。
李天宇看着她,觉得她好辛苦。
“姐姐,我帮你拿书包。”
“不用不用,你刚睡醒,还没缓过来呢。”刘婉玲摇了摇头,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走吧,跟着姐姐,别走散了。”
他乖乖地跟在她旁边,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像一只跟着母鸡的小鸡仔。
车站外面排着一长溜出租车,绿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花花绿绿的。刘婉玲拉开一辆绿色出租车的门,先把行李塞进去,再把李天宇抱进去,自己才坐进来。
“师傅,去福田区益田村。”她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见刘婉玲抱着李天宇,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行李,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带孩子出来玩啊?”司机问,语气里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自来熟的亲切。
“嗯,带他来鹏城看看。”刘婉玲说,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李天宇的头发。
“孩子爸爸没一起来?”
刘婉玲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窝在她怀里的李天宇,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不容易啊,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大包小包的。”
刘婉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天宇,手指继续在他头发上轻轻抚着。
李天宇靠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听着,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什么东西——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司机很健谈,一路聊着鹏城的变化——哪条路新修了,哪个商场新开了,哪里的东西好吃又便宜。刘婉玲偶尔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一直在李天宇的头发上轻轻抚着。
到了目的地,司机看了看计价器,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对“母子”,犹豫了一下。
“算了,零头不要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善意,“带孩子不容易,祝你们一切顺利。”
刘婉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谢谢师傅。”
她付了钱,下了车,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下来。李天宇站在旁边,还有点晕乎乎的,脚下像踩着棉花。
“天宇,到了。”刘婉玲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醒醒神,姐姐的朋友在等我们。”
他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了周围——这是一条很宽的街道,两边种着高大的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水果店、面包房、理发店、美容院……招牌五颜六色的,有的还亮着灯,在傍晚的光线里闪闪发亮。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慢慢散步,有手牵手的情侣说说笑笑。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不一样,又都那么好看。
这就是大城市。
李天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面包房的甜香,有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属于城市的、繁忙而新鲜的气息。
“婉玲!婉玲!这儿!这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像一串铃铛在风里摇晃。
李天宇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朝他们挥手,一边挥手一边跑过来,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凉鞋,跑起来哒哒哒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衫,领口开得不算大,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一小片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热裤,裤边卷起来一点,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白得发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高挑、苗条、充满活力。
她跑到跟前,一把抱住刘婉玲,两个人笑着转了一圈。
“婉玲!好久不见!想死我了!”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种大大咧咧的热情。
“我也想你了,林悦。”刘婉玲笑着拍她的背。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林悦的目光落在刘婉玲身后的李天宇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她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毕业之后未见,婉玲你可以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刘婉玲还没来得及解释,林悦已经蹲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着李天宇。
李天宇也看着她。
她真的好高。
比刘婉玲还高半个头,腿很长,腰很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嘴唇上涂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唇彩,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光。
她的身材比刘婉玲更“模特”——更高挑,更纤细,但口的弧度却比刘婉玲小了一些,在白色短衫下隆起两道柔和的曲线,不像刘婉玲那样饱满得呼之欲出,但别有一种清秀的美。
而且——
她真的好好看。
是那种跟刘婉玲不一样的好看。刘婉玲是温婉的、含蓄的、像一朵白莲花静静开在水面上;而林悦是热烈的、张扬的、像一朵向葵仰着脑袋追着太阳跑。
“而且~好可爱~!”林悦伸出双手,一把抱住李天宇,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脸贴着他的脸,使劲蹭了两下,“婉玲你儿子也太可爱了吧!这皮肤,这眼睛,这小嘴巴——啊啊啊我要偷走!”
李天宇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整张脸埋在她口,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不是刘婉玲那种淡淡的栀子花,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甜腻的味道,像玫瑰混着蜂蜜,甜得他有点晕。
他挣扎了一下,想从她怀里出来,但她抱得太紧了,他的脸在她口蹭来蹭去,隔着薄薄的短衫,能感觉到下面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
“林悦,你放开他,他喘不过气了。”刘婉玲笑着拉开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伸手把李天宇从林悦怀里拉出来,揽到自己身边,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天宇,叫林姐姐。”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语气很自然。
“林姐姐好。”李天宇乖乖地叫了一声,往刘婉玲身边靠了靠。
林悦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婉玲,他真的是你儿子?不会吧不会吧,你什么时候生的?”
“想什么呢,”刘婉玲笑着拍了她一下,“我学生,也是我弟弟。他妈妈是我同事,暑假带他出来玩。”
“哦~”林悦站起来,双手抱,歪着头看着李天宇,目光在他和刘婉玲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学生?弟弟?婉玲,你什么时候对小孩子这么好了?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最讨厌小孩了,说他们吵。”
“那不一样。”刘婉玲说,声音很平静,但揽着李天宇肩膀的手紧了一点,“天宇很乖的。”
“是是是,很乖很乖。”林悦笑嘻嘻地蹲下来,又凑近李天宇,“小弟弟,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李天宇。”
“李天宇,名字真好听。”林悦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几岁了?”
“十岁了。”
“十岁啊,四年级?”
“刚读完四年级,九月份就五年级了。”
“哇,还是个小学生呢。”林悦站起来,拉起刘婉玲的旅行箱,“走吧走吧,先去我那儿安顿下来,晚上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她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步伐轻快得像在跳舞。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跟在后面,步伐平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
李天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不高兴,而是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紧张,好像怕什么东西会被抢走一样。
他不太懂。
他只觉得姐姐的手握得好紧。
林悦的美容店开在益田村旁边的一条商业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粉色的招牌,白色的门窗,橱窗里摆着几个假发模特,戴着各种颜色的假发,穿着漂亮的裙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到了!”林悦推开玻璃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店里不大,一楼是美容区——几把白色的美容椅,几面大镜子,墙上挂满了各种护肤品和化妆品的瓶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收银台,台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二楼是我住的地方,有点乱,别介意啊。”林悦说着,拎着行李上了楼梯。
楼梯窄窄的,木头做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跟在后面,上到二楼,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客厅——一张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贴着浅粉色的壁纸,挂着一面大镜子。
客厅旁边是两间卧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布置——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到处都是粉色的、白色的、蕾丝的、毛绒的,像一个公主的城堡。
但最让李天宇不好意思的是——
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
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蕾丝的内衣——粉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还有一件紫色的,带蕾丝花边的,薄薄的,透透的,搭在沙发扶手上,像几朵盛开的蝴蝶兰。
还有一件文,罩杯不大,但造型很精致,肩带上镶着细细的蕾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刘婉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把那几件内衣抓起来,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洗衣篮里。
“林悦!”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你能不能收拾一下?”
“嘻嘻,有什么关系~”林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笑嘻嘻地看着她,“天宇还是个小孩子,不懂这些的啦。”
刘婉玲的脸红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她转身看了李天宇一眼,发现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红的。
她的心软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天宇,别在意啊,林姐姐一个人住惯了,有点乱。”
“没、没关系。”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洗衣篮那边瞟了一眼。
那些蕾丝……好奇怪。
像电视里的那种。
他的心跳快了一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林悦把其中一间卧室收拾出来,换上了净的床单,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拍了拍,放在床上。
“婉玲,你带天宇睡这间,我睡隔壁。床不大,你们俩挤一挤应该没问题吧?”
刘婉玲看了李天宇一眼,犹豫了一下:“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林悦拍了拍手,“你们先收拾一下,休息一会儿,晚上我带你们出去吃大餐!”
她转身出去了,门没关,能听见她在客厅里哼歌的声音,轻快的,像只小鸟。
刘婉玲把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里。李天宇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有点恍惚。
这是别人的家。
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陌生的床。
但姐姐在。
姐姐在,他就安心。
“天宇,把鞋脱了,上床躺一会儿。”刘婉玲回头看他,“你刚在车上吐了,还没缓过来呢。”
“不吐,就是有点晕。”
“那也躺一会儿。”她把被子铺开,“睡一觉就好了。”
他脱了鞋,爬上床,躺下来。床单是白色的,带着洗衣粉的清香,枕头上也香香的,但不是刘婉玲身上的那种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甜的、像糖果一样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刘婉玲收拾完行李,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起那把从村里带来的蒲扇,轻轻摇了起来。
风柔柔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脸上。
“姐姐。”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
“嗯?”
“林姐姐好高啊。”
刘婉玲笑了笑:“嗯,她一米七二,比我高半个头。”
“她长得好好看。”
刘婉玲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一潭平静的湖水里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嗯,像电视里的模特。”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睁开眼睛,“但姐姐更好看。”
刘婉玲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小马屁精,又来了。”
“我说真的!”他捂着脑门,一脸委屈。
“好好好,真的真的。”她笑着,扇子摇得更轻了,“快睡吧,晚上才有精神出去逛。”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扇子的风还在摇着,柔柔的,凉凉的。
但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悦蹲下来抱住他的时候,脸埋在她口,软软的,香香的……还有沙发上那些蕾丝内衣,薄薄的,透透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婉玲。
刘婉玲看着他翻来覆去的样子,以为他还在晕车,便把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不烫。
她又把手收回来,想了想,还是伸进了他的T恤里,掌心贴着他的小肚子,轻轻地揉着。
“还晕吗?”
“不晕了。”
“那怎么睡不着?”
“不知道。”他闷闷地说,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靠了靠。
刘婉玲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一点,让更多的温度传过去。她的手指在他肚子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慢慢的,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她又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把手抽出来。
她撑起身,低头看着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小虾米,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伸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指尖划过他的眉心,轻轻地揉了揉,想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
“小家伙。”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睡着了还皱着眉头。”
窗外,鹏城的天空正在变暗,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金色的光,整座城市像被镀上了一层金。
这是她第一次带他来这么远的地方。
也是她第一次,在只有两个人的夜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别人的家里。
她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护着他。
以老师的名义。
以姐姐的名义。
以——
她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躺下来,侧过身,面朝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晚霞慢慢消失了,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这个城市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梦想和秘密。
但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这张床,这个房间,这个蜷缩着身子睡在她旁边的小人。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林悦敲了敲门。
“婉玲,天宇,起来啦!去吃晚饭!”
刘婉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侧过头,李天宇还在睡,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她不忍心叫醒他,但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天宇,天宇,起来了,去吃饭了。”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来。
“天宇,快起来,林姐姐等我们呢。”她又推了推他。
他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一只刺猬,脸上印着枕头套的花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一台还没启动的电脑。
刘婉玲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伸手帮他理了理头发,又拿湿毛巾帮他擦了擦脸。
“清醒了吗?”
“嗯……”他打了个哈欠,终于回过神来。
林悦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换了一身衣服——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鞋跟不高,但走起路来哒哒哒的,很有节奏。
“走吧走吧,我饿死了!”她拉起刘婉玲的手,又想去拉李天宇的手,但李天宇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把手缩到身后。
林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小家伙还害羞呢?”
李天宇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刘婉玲看了他一眼,伸手牵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走吧,跟着姐姐。”
三个人下了楼,沿着街道往前走。林悦走在前面带路,刘婉玲牵着李天宇跟在后面。
鹏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店铺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一个比一个花哨。路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提着购物袋,有的牵着手,有说有笑的。
李天宇仰着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白天看已经够高了,晚上看更震撼,每一层都亮着灯,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个发光的火柴盒叠在一起,一直叠到天上去。
“看什么呢?”刘婉玲低头问他。
“楼好高。”他指着远处一栋闪着蓝光的大楼,“那个比我们村后面的山还高。”
刘婉玲和林悦都笑了。
“那栋叫地王大厦,是鹏城最高的楼之一。”林悦说,“改天带你去上面看看,能看见整个鹏城。”
“真的吗?”李天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然真的,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悦学着刘婉玲的语气,说完还冲刘婉玲眨了眨眼。
刘婉玲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说什么。
她们带李天宇去的是一家麦当劳。
不是镇上那种“山寨版”的肯德基——招牌上的“KFC”三个字母歪歪扭扭的,里面的汉堡肉饼薄得像纸,薯条软塌塌的,可乐里能喝出自来水的味道。
这家麦当劳不一样。
巨大的黄色“M”标志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玻璃门推开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混着炸鸡和薯条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里面的装修也完全不一样——明亮的灯光,净的桌椅,墙上挂着大大的菜单灯箱,上面印着各种汉堡、薯条、鸡块、冰淇淋的图片,每一张都拍得精致得像艺术品。
“天宇,想吃什么?”林悦指着菜单,“随便点,姐姐请客。”
李天宇仰着头看着菜单,眼睛都花了——巨无霸、麦辣鸡腿堡、麦香鱼、麦乐鸡、薯条、新地、麦旋风……好多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他转头看向刘婉玲,眼神里带着求助。
刘婉玲笑了,帮他点了一个麦辣鸡腿堡套餐,中薯,中可,再加一个香芋派。
林悦点了一堆东西,三个人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李天宇拿起汉堡,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鸡肉酥脆,酱汁香辣,生菜清脆——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差点哭出来。
“好吃吗?”林悦托着下巴看他。
“好吃!”他嘴里塞满了东西,拼命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瓜子的小松鼠。
刘婉玲看着他吃,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酱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悦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认识刘婉玲四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见过她对一个人这么温柔。
从来没见过。
哪怕是对她之前的男朋友,也没有这样过。
“婉玲,”林悦喝了一口可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对天宇真好。”
“他是我学生,当然要对他好。”刘婉玲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只是学生?”林悦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刘婉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林悦识趣地没有追问,转头跟李天宇聊起了别的——“天宇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天宇在学校成绩好不好?”“天宇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李天宇一边吃一边回答,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但林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吃到一半,李天宇放下了汉堡,表情有点别扭。
“怎么了?”刘婉玲立刻注意到了。
“姐姐~我要去厕所~”他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刘婉玲放下手中的可乐,站起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吧,姐姐带你去。”
“哎呀婉玲,你都让他自己去嘛,都四年级了,又不是小孩子了。”林悦笑着说。
“他第一次来,找不到路。”刘婉玲头也没回,牵着他往厕所的方向走。
厕所在一楼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灯光有点暗,墙上贴着“小心地滑”的黄色警示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去吧,姐姐在外面等你。”刘婉玲松开他的手,指了指男厕所的门。
李天宇推门进去。
厕所不大,一排隔间,没有小便池——城里人的厕所跟村里不一样,不分男女,就是一排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扇门,关上门就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选了一个没人的隔间走进去,关上门,拉下裤子,开始尿尿。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响。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隔壁隔间里传来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隔间里。
至少两个。
“嗯……轻点……”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调子,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别……别在这儿……有人……”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听不太清楚说了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喘息的味道。
“没事的,没人……”
“万一有人进来……”
“门锁着呢……”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皮肤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厕所里听得一清二楚。
李天宇愣住了。
他不知道他们在什么。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一些什么——电视里的小龙女被蒙上眼睛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还有珍珍姐在水里抱着他的时候,发出的那种轻轻的“嗯”……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慌慌张张地甩了甩,拉上裤子,手忙脚乱地冲了水,打开门跑出去。
“砰——”
隔壁的隔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隔板上,紧接着是女人的一声惊呼和男人的低低咒骂。
李天宇没敢回头,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低着头,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又一把。
凉水激在滚烫的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天宇?怎么这么久?”刘婉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他关掉水龙头,转身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口。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刘婉玲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他,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怎么了?怎么了天宇?发生什么事了?”
“里面有怪声……”他的声音闷在她口,嗡嗡的。
“怪声?什么怪声?”
“就是……就是……”他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里面好像不止一个人……有一个姐姐在叫……嗯嗯啊啊的……还有一个哥哥……”
刘婉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猛地红了起来,红得像要滴血。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快步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在逃跑一样。
“姐姐,怎么了?”他被她拉着走,脚下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
“没事,没事。”刘婉玲的声音有点慌,松开他的嘴,又牵起他的手,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小手,攥得他有点疼,“没什么,天宇,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真的有——”
“听话,你听错了。”她打断他,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慌张的肯定。
李天宇闭上了嘴。
他不明白。
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姐姐说他没有?
但他没有再问。
因为姐姐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掌心冰凉,握着他的手指像握着一救命稻草,紧紧的,用力的,好像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一样。
他们回到座位上,林悦正在吃薯条,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掉坑里了。”
刘婉玲没有笑。
她坐下来,把李天宇拉到自己身边,让他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然后她把他的可乐递给他,又把香芋派的包装纸撕开,放在他面前。
“天宇,吃冰淇淋。”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手还是有点抖,“忘掉刚才听到的东西,那些……那些不是小孩子该听的。”
李天宇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奇怪的声音冲淡了一点。
他又咬了一口,又一口,很快就把一整盒冰淇淋吃完了。
“好吃吗?”刘婉玲问。
“好吃。”
“还听见怪声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刘婉玲松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乖。”
但李天宇没有说实话。
他不是不记得了。
他只是不想让姐姐担心。
那些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娇喘,低吼,闷响……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那些声音像长了脚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走到他的身体里,走到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他赶紧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腿上。
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只是觉得……
好奇怪。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在挣扎着想从壳里钻出来。
像一只蝴蝶,在蛹里拼命地扑着翅膀,想飞出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吃完麦当劳,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鹏城的夜晚风很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路边的棕榈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悦走在前面,哼着歌,步伐轻快。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走在后面,步伐平稳,但手还是握得很紧。
“天宇,”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厕所里的那些声音……以后不管在哪里听见,都不要去看,不要去听,知道吗?”
“为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她张了张嘴,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因为那不是小孩子该看的东西。”
“可是我已经听到了啊。”
刘婉玲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就忘掉。”
“哦。”他点点头。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它们都长在他的身体里了,像一颗一颗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着阳光,等着雨水,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回到林悦的美容店,已经快十点了。
林悦打了个哈欠,说:“我先去洗澡了,你们也早点睡。”说完就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刘婉玲把李天宇带到卧室,帮他找了一套净的睡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短裤。
“去刷牙洗脸,然后回来换衣服。”她把牙刷和毛巾递给他。
他点点头,拿着东西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但比村里刘婉玲宿舍里的那个大多了。白色的瓷砖,明亮的灯光,洗手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洗面、爽肤水、液、精华……全是女生用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像一个小型的化妆品专柜。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玫瑰的、薰衣草的、牛的、蜂蜜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甜得有点腻。
他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吃得太饱还是因为那些奇怪的声音。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刷牙。
刷完牙,洗完脸,他回到卧室,脱了衣服,换上那件白色T恤。
T恤还是太大,下摆盖过了膝盖,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指。他对着窗户的玻璃看了看自己——瘦瘦小小的,皮肤黑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鬼。
刘婉玲从客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洗好了?”她看了他一眼,笑了,“衣服还是太大了,回去姐姐给你买件小的。”
“不用,这样穿着舒服。”他扯了扯衣摆,爬上床。
刘婉玲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去浴室洗澡。
李天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不像村子里那样漆黑一片。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天花板映成淡黄色,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汽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的。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珍珍姐、妍妍、刘婉玲的白裙子、林悦的蕾丝内衣、厕所里那些奇怪的声音……
它们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每一块碎片都闪着光,刺眼的光,让他移不开眼睛。
浴室的门开了。
刘婉玲走出来,穿着一套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吹得半,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意。刚洗完澡的皮肤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到床边,那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栀子花,牛,还有一点点温热的水汽。
李天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从头顶暖到脚尖。
“还没睡?”刘婉玲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
“睡不着。”他说,翻了个身,面朝她。
“认床?”
“不知道。”
刘婉玲笑了笑,伸手拿起那把蒲扇——她居然把这把扇子从村里带来了。她轻轻摇着,风柔柔的,一下一下地拂在他脸上。
“姐姐给你唱歌?”
“好。”
她轻轻地唱了起来,还是那首《天黑黑》,声音很轻,很低,像夜风穿过竹林,沙沙的,柔柔的。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李天宇闭上眼睛,听着她的歌声,觉得自己像躺在一条小船上,水波轻轻地摇着他,摇啊摇,摇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往她那边靠了靠,脸贴着她的手臂,凉凉的,滑滑的,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她没有躲开。
他又靠了靠,整个人窝进她怀里,后背贴着她的口,软软的,暖暖的。
她的歌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只是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他的手指又开始动了。
他的手指找到了她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窗外,鹏城的夜还很长。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照在棕榈树的叶子上,照在这栋小楼的窗户上。
这扇窗户里,有一张小床,一张被子,两个人。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和他的英语老师。
她搂着他,他摸着她,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第一个夜晚。
她不知道这个暑假会发生什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白白的,细细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拉开,只是轻轻地按着。
像在梦里弹一首他不知道的曲子。
她低头,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轻得像风,像羽毛,像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个触碰意味着什么。
她也知道,从今以后,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窗户亮着灯,无数个故事在上演。
而她的故事,从那个午睡开始,就注定要走向一个她无法预料的方向。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城市的喧嚣渐渐远了,夜风也停了,整条街都睡着了。
只有这间小小的卧室里,还亮着一盏看不见的灯。
温暖,但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