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美容院很安静。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昨天残留的玫瑰精油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
林悦换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她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搭在面前的凳子上,脚趾头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里泛着光。
店里没有客人。
这个点通常都没有什么人——上班的去上班了,逛街的还没出门,美容院最忙的时候是下午和晚上。
她又开始发呆了。
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
她“啧”了一声,把腿从凳子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双手撑着下巴,盯着面前的空气出神。
“林悦啊林悦,”她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一个二十几岁的人了,盯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看什么看?”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还是不行。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好几声,然后“咔嗒”一声,转入了语音留言。
“你好,我是陆峰,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留言。”
林悦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
“阿峰,”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最近怎么了?有没有空?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没什么。你忙吧。”
她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峰是她的大学同学,学的是市场营销,长得不算帅,但高高大大的,很会照顾人。
两个人是大四下学期才在一起的,那时候离毕业只剩两个月,没来得及牵手逛街,没来得及一起吃饭看电影,没来得及像别的情侣那样甜甜蜜蜜地腻在一起,就因为毕业各奔东西了。
陆峰去了外省的一个分公司做销售,她留在鹏城开了这家美容院。
异地恋。
刚开始的时候还经常打电话,每天晚上都要聊很久,从今天吃了什么聊到明天想什么,从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到什么时候能见面。后来电话越来越短,从一小时变成半小时,从半小时变成十分钟,从十分钟变成“今天累了,早点睡”。
QQ上的消息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发过去一条消息,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有时候甚至要等到第二天。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销售的工作就是这样,东奔西跑,白天见客户,晚上陪应酬,回到酒店已经累得瘫在床上,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还是很失落。
那种失落像水一样,涨的时候淹得她喘不过气来,退的时候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踩上去一脚一个深深的印子。
她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撑多久。
她想坚持,又觉得好累。
她想放弃,又舍不得。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陆峰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吃饭了吗?”他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就没有再发了。
她盯着那个“吃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痒痒的。她靠在椅背上,想着今天早上的那个小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小天宇~”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
念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
“林悦,你真的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拿起旁边的美容杂志,翻开,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
但她的眼睛并没有看进任何一个字。
她“啪”地一声合上杂志,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
又走了一会儿,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烈,行道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说不清为什么。
不是寂寞——她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
不是孤独——她有很多朋友,林悦的性格开朗大方,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
是什么?
她也不知道。
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雾一样弥漫在腔里,看不清,摸不着,但就是存在。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公交站台的方向。
刘婉玲和李天宇就是在那站上的车。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在什么,玩得开不开心。但她知道,刘婉玲一定很细心地照顾着他——帮他擦汗,帮他递水,牵着他的手过马路,蹲下来帮他系鞋带。
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一样。
不。
比母子更亲密。
林悦见过很多妈妈带孩子,但从来没有见过像刘婉玲这样的——那种温柔不是责任,不是义务,不是“因为我是大人所以我要照顾你”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刻意为之的温柔。
好像照顾他,对她来说不是负担,不是麻烦,而是——
一件让她快乐的事。
林悦想起昨天在麦当劳,刘婉玲看李天宇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宠溺,那种“全世界都不重要,只要你开心就好”的全神贯注。
她从来没有在刘婉玲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
从来没有。
哪怕是大学时候谈的那个男朋友,追了她半年,刘婉玲看他的眼神也从来没有那样过。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想那么多嘛呢。
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走回店里,拿起喷壶,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
水珠洒在叶子上,绿得发亮,一颗一颗的,像透明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浇着浇着,又走神了。
放下喷壶,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本小说,坐到椅子上,翻开,强迫自己看了起来。
但看了三页,一个字都没记住。
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门口移到收银台,从收银台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凝固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