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容院的子一天天地过着。
早上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层金色;傍晚的夕阳从西窗溜进来,把整个店染成橘红色。
子像一条安静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看得见水纹,听不见水声。
李天宇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早上在美容院帮忙叠毛巾、摆瓶子,中午跟林悦和刘婉玲出去吃饭,下午趴在沙发上写暑假作业,偶尔有客人来了,他就乖乖地坐在角落里翻杂志,不吵不闹。
那个中年女人是下午来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林悦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笑着说:“王姐,来了?”
王姐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小卷,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耳朵上戴着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随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细纹,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林悦,你这店里今天有客人啊?”王姐看见沙发上的李天宇,眼睛亮了一下,“这小孩是谁?长得真讨人喜。”
“我朋友的小孩,暑假来鹏城玩。”林悦拉着李天宇站起来,“天宇,叫王阿姨。”
“王阿姨好。”李天宇乖乖地叫了一声。
王姐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像在鉴赏一件瓷器:“哎哟,这小脸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睫毛还这么长,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她捏了捏他的脸蛋,“几岁了?”
“十岁。”
“十岁好啊,正是好玩的时候。”王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来,阿姨给你的。”
李天宇看了看林悦,林悦点了点头,他才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王阿姨”。
王姐去做护理的时候,李天宇就坐在沙发上剥巧克力吃。巧克力是进口的,金色的包装纸,咬一口,里面有榛子酱夹心,甜而不腻,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从那以后,来美容院的客人似乎都认识了李天宇。
王姐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巧克力,有时候是一袋进口饼,有时候是一个小小的玩具。有一次她带了一个会发光的悠悠球,李天宇玩了一整天,睡觉都舍不得放手。
还有几个熟客,有的带蛋糕,有的带水果,有的带自己做的曲奇饼。美容院的茶几上每天都堆满了吃的,像过年一样。
“天宇,你都快成我们店的吉祥物了。”林悦有一次笑着说,“你一在,客人来得都勤了。”
李天宇不懂什么叫吉祥物,但他觉得,有这么多好吃的,当吉祥物也挺好的。
刘婉玲看在眼里,心里那团棉花越堵越大了。
不是不高兴。天宇被人喜欢,她当然高兴。但那种“被喜欢”的方式,让她不安。
那些客人喜欢天宇,是真的把天宇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孩,捏捏脸、给块糖、夸两句,然后就走了。
她们不会在天宇身上花太多心思,不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盖被子,不会在他走丢的时候急得发疯。
王姐不会。
林悦会。
刘婉玲发现,林悦对天宇的态度,在这些天里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了质。
以前林悦对天宇好,是那种“朋友的孩子来玩,我热情招待”的好——带他去动物园,给他买冰淇淋,让他骑在肩膀上看表演。这些都没什么,换成任何一个朋友的孩子,她也会这么做。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悦会记得天宇不吃葱、不吃香菜、不喜欢太甜的、不喜欢太辣的。她会在炒菜的时候特意把葱姜蒜挑出来,会在买茶的时候点三分糖,会在天宇看电视的时候把声音调小一点,说“太大声了对耳朵不好”。
这些事情,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上了心,才会做。
刘婉玲做过。
所以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李天宇在沙发上睡着了。
空调吹得有点凉,林悦走过去,把搭在椅背上的小毯子拿过来,轻轻地盖在他身上。她把毯子的四角掖好,又把他的头发拨了拨,然后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
刘婉玲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看“朋友的孩子”的眼神,不是看“可爱的小孩”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弟弟”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她看天宇的眼神,一模一样。
像一面镜子。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晚上,李天宇先睡了。刘婉玲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林悦还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她脸上。
刘婉玲走过去,在林悦旁边坐下。
“林悦。”
“嗯?”林悦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电视。
“我有话跟你说。”
林悦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荧幕定格在一个女演员的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有点滑稽。她转过头,看着刘婉玲:“怎么了?”
刘婉玲深吸了一口气。
“林悦,天宇还小。他才十岁。”
林悦看着她,没有表情。
“他是我的学生,”刘婉玲继续说,“我是他的老师,我来鹏城是带他出来玩的,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林悦还是看着她,安静地等。
“你要清楚。”刘婉玲最后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着,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发出一声低鸣。
林悦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一点“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笑。
“婉玲,”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天宇还小,我知道。那你呢?”
刘婉玲怔住了。
“他还小,所以你呢?”林悦重复了一遍,“你不小了吧?你比他大十几岁。你是他的老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刘婉玲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每天晚上让他摸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林悦的声音没有变高,还是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婉玲心上,“第一天晚上,你们在我家,我在隔壁,门没有关严。我听见了。不是听得很清楚,但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刘婉玲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林悦,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悦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婉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你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对天宇做的事,不是因为你随便——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老师喜欢学生的那种喜欢,不是姐姐喜欢弟弟的那种喜欢。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婉玲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也别来提醒我了。”林悦转回头,看着电视屏幕上那张定格的脸,“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知道的,是你。”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昏黄的,暖暖的,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带。
过了很久,林悦拿起遥控器,按了播放。电视里的人又开始动了,说话的声音很小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在听。
刘婉玲站起来,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李天宇睡得很香,被子踢到了腰下面,小手搭在肚子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躺下去,把他揽进怀里。
他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脸往她口拱了拱,小手习惯性地探进了她的睡衣找到那让他安稳的存在。
她没有拦他。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
假期像沙漏里的沙,看着还有很多,一转眼就漏完了。
最后几天,林悦带着他们去了海边。海水是绿色的,远远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李天宇光着脚在沙滩上跑,海浪追着他的脚丫子,他跑得快,海浪追得也快,最后还是被追上了,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他“咯咯咯”地笑,笑声在空旷的沙滩上传得很远。
刘婉玲站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白色的裙摆在风里飘着。
她想把这一刻记住。
记住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记住海浪声和他的笑声混在一起的声音,记住这片海、这片天、这片沙滩,记住这个夏天。
因为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林悦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李天宇。
“婉玲。”
“嗯。”
“我想试试等等他。”
刘婉玲转过头看她。
林悦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那个小人身上。海风吹着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这很荒唐。”林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海风吹散,“他太小了,我比他大那么多。我们之间隔着十几年。等他长大了,我都老了。他会有他自己的生活,会有同龄的女朋友,会结婚,会生孩子。他不会记得我。”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试试。”
刘婉玲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不可能的”,想说“你应该清醒一点”。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没有资格。
她比林悦更没有资格。
林悦好歹不是他的老师。
而她呢?
她是他的老师。她比他大十几岁。
她在他走丢的时候急得发疯。她在收银台前被人当成他妈妈的时候,说了“嗯”。
她有什么资格说林悦?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她转身,朝李天宇走过去,“天宇,走了,回家了。”
李天宇从沙滩上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满了沙子,手里还攥着一个贝壳,举得高高地给她看:“姐姐你看!我捡到的!”
“好看。”她蹲下来,帮他把腿上的沙子拍掉,把裤子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林悦还站在沙滩上,看着他们走远。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咸咸的,湿湿的,带着远处的腥味。
她转过身,跟了上去。
离别是在车站。
鹏城的汽车站比镇上的大得多,候车室里有空调,有电子屏,有广播在报车次,声音清脆而标准。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站在检票口前,林悦站在对面。
“小天宇,回去要好好读书,听婉玲姐姐的话。”林悦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
“嗯。”他点了点头。
“以后有空了再来鹏城玩,林姐姐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
“好。”
林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转向刘婉玲。
“婉玲,照顾好他。”
“我知道。”
“还有,”林悦顿了顿,“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
刘婉玲看着她,点了点头。
广播响了,去往那个方向的车开始检票。刘婉玲牵着李天宇的手,走向检票口。走了两步,李天宇忽然回头,朝林悦挥了挥手:“林姐姐再见!”
林悦也挥了挥手,笑着说:“再见!”
车门关上了,大巴缓缓驶出车站。
林悦站在候车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大巴慢慢开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候车室里的广播在报下一班车的车次,旅客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哄哭闹的小孩。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捏过他的脸,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暖暖的,滑滑的。
她把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
然后转身,走出了车站。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
李天宇靠着刘婉玲的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跑,远处的山峦像一幅移动的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洒在田野上,亮闪闪的。
“姐姐。”
“嗯?”
“林姐姐刚才说的什么?”
“什么?”
“她说‘我想试试等等他’,什么意思?等谁?”
刘婉玲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没什么。”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哦。”
他没有再问了。靠着她的肩膀,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往北,往那个他来的地方。
刘婉玲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天宇。”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
“天宇,再等等姐姐,好吗?”
他当然没有听见。
他在梦里看见了一片大海,海浪追着他的脚丫子,他跑啊跑,怎么都跑不过海浪。
但他跑得很开心。
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婉玲先带李天宇回了自己家。
方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丰盛得像过年一样。李天宇吃得肚子圆圆地靠在椅子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吃完饭,刘婉玲送他回房间。帮他把衣服收拾好,把鹏城买的那些小玩意儿装进袋子里,放在书包旁边。
“天宇,明天你妈妈就来接你了。”
“嗯。”他坐在床边,晃着腿。
刘婉玲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身看着他:“回去以后,要好好写作业,别只顾着玩。”
“知道了。”
“英语单词每天都要背,不能偷懒。”
“知道了。”
“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刘婉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姐姐当然不想让你走。但你总要回去的,你妈妈想你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姐姐……”她顿了顿,“姐姐可能不能经常去看你了。”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姐姐要去镇上教书了。”
“镇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以后去镇上读书,是不是就能天天见到姐姐了?”
刘婉玲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天宇,你好好读书,考上镇上的中学,考上大学,以后姐姐就能天天见到你了。”
“那我会考上的!”他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
刘婉玲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没有告诉他,她不只是要去镇上教书。她爸爸已经在帮她规划,从村里调到镇上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市里。她的目标不是镇上的中心小学,是市里的重点小学,然后是教育局,是一条她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路。
她以前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一个老师,教教书,备备课,假期出去走走,找一个合适的人结婚生子,过一辈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一个她想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为了那个人,她需要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拥有更多的资源和能力。她需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有能力伸出手。她需要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有办法替他解决。
更重要的是她能做到不顾一切阻碍陪在他身边的底气。
她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他在公交车上说“姐姐你身上好香”的时候,可能是他在睡梦中把手搭在她口的时候,可能是他在走丢之后她找到他、抱住他、觉得抱住了全世界的时候。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一个村小的英语老师了。
她要往上走。
不管多难。
她要往上走。
那天晚上,李天宇洗完澡,爬上了她的床。
她关了灯,把他揽进怀里。他的小手像往常一样,探进了她的睡衣。她以为他会揉很久,但他揉了几下就停了,手搭在她口上,不动了。
“姐姐。”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她轻声说,“姐姐没有不开心。”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叹气?”
刘婉玲愣了一下。她在叹气吗?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姐姐只是有点累了。”她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睡吧。”
他把脸埋在她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她的味道吸进肺里。
“姐姐。”
“嗯。”
“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刘婉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得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刘婉玲的妈妈来了电话。
刘婉玲接起来,“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方瑜从厨房探出头来。
“爸说……调令下来了。”刘婉玲的声音很平静,“下周就要去镇上报到。”
“这么快?”方瑜擦了擦手,走过来,“你不是说还想在村里待一阵子吗?”
刘婉玲摇了摇头,笑了:“早点去也好,早点适应。”
她没有说,她本来想在村里再陪李天宇一个学期。
但调令不等人。
她走到房间门口,李天宇还在穿鞋,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半天系不好,急得额头冒汗。
她蹲下来,帮他把鞋带系好,系了一个蝴蝶结,拉了拉,紧了,不会松。
“天宇。”
“嗯?”
“姐姐下周就要去镇上教书了。”
“哦。”他点了点头,好像没有太在意。
“以后姐姐可能不能经常回村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眨了两下:“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的时候回来。”
“那放假的时候我来看你。”
刘婉玲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天宇,你答应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读书,考上镇上的中学。”
“我会的。”他伸出手,帮她擦眼泪,“姐姐你别哭了,我说话算话的。”
刘婉玲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流到他的手指上。
“姐姐相信你。”
那天上午,刘婉玲的妈妈来了,把李天宇送回了村里。
车开走的时候,李天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姐姐再见!”
刘婉玲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她还站在那里。
方瑜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她的脸,叹了口气。
“玲玲,进去吧。”
“妈。”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了?”
方瑜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
“做都做了,”方瑜说,“就别想对错了。想以后。”
刘婉玲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远处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光秃秃的,像一片被剃了头的兵。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李天宇的那天。
他坐在教室第三排,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那一幕会在她心里留那么久。
久到她后来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那个画面还是清清楚楚地刻在脑子里,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