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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3

“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脑海中炸开,漫天的火光伴随着刺鼻的汽油味,将苏夜的灵魂瞬间撕裂。

“啊!”

22岁的苏夜猛地睁开双眼,像是一条濒死的鱼般大口喘息着,口剧烈地起伏。

没有变形的汽车残骸,没有2024年那条高速公路上的警笛长鸣。

灌入肺腑的,是如同刀片般夹杂着冰凌的冷空气,以及一股浓烈的、带着原始野性的松枝燃烧味。

“呼——呼——”

耳边的风声犹如万鬼哭嚎,那是长白山深处独有的“白毛风”,能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渣子。

苏夜颤抖着抬起双手,借着眼前微弱到即将熄灭的篝火,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布满了粗糙的老茧,手指因为严寒冻得发紫,手背上还有一道刚刚被树枝划破的血痕,正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

这不是他2024年那双敲击键盘、握着方向盘的保养得当的手。

这是一双属于常年在大山里讨生活的、年轻猎户的手!

“我没死?”

苏夜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庞大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着他的大脑,让他痛得几乎要裂开。

他重生了。

回到了1979年的冬夜,回到了那个让他抱憾终身、每逢深夜便痛不欲生的靠山屯深山!

冷。

透入骨髓的冷。

身上那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狗皮袄子,本挡不住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冻得像是一层坚硬的铁皮裹在身上。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得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喘息声,从苏夜身侧的黑暗中传来,打破了他的震惊。

苏夜猛地转头,借着火光,看清了躺在岩洞角落里的人。

那是靠山屯的村长,林大山。

此时的林大山,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已经冻得发黑,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他的右脚踝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靴子已经被割开,但在外的皮肉已经彻底坏死,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苏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画面完美重合。

今天,是他和村长进山打冬猎的子。

为了给村里熬过这个青黄不接的寒冬弄点荤腥,他们追踪一头野猪进了深山,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封山。

在躲避风雪的途中,村长林大山不慎踩空,从陡坡滚落,脚踝严重扭伤。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长白山腹地,失去行动能力,就等同于被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名字。

前世,就在这个岩洞里,就在这个火堆即将熄灭的时刻,林大山死在了他的面前。

“小夜……小夜啊……”

林大山虚弱的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箱,浑浊的双眼努力睁开,在昏暗的火光中寻找着苏夜的影子。

苏夜心头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林大山身边,一把抓住了他那只冰冷僵硬、如同枯木般的手。

“大山叔,我在!我在呢!”苏夜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跨越了四十多年的时光,再次握住这双为了护他而被野猪獠牙豁开过口子的老手,苏夜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林大山看着苏夜,瘪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叔……叔怕是走不出这老林子了……”

“放屁!大山叔你别瞎说!等风雪停了,我背你下山!我换着肩膀背你,咱们一定能回屯子!”苏夜红着眼睛低吼道。

林大山艰难地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滑落两行浑浊的泪水,瞬间在眼角结成了冰。

“没用了……我的腿……没知觉了……血也冷了……”

林大山反手死死反握住苏夜的手,力气之大,指甲几乎嵌进了苏夜的肉里。

那是一种属于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也是一个男人的执念。

“小夜……叔这辈子,没求过人……”

“但今天,叔得求你一件事……你得答应叔,发毒誓答应叔……”

林大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腔里可怕的呼噜声。

苏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林大山要说什么。

前世,林大山也是在这个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同样的遗言。

“秋萍……你婶子她才三十六……婉儿……婉儿才十八啊……”

林大山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不舍,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留下孤儿寡母的绝望。

“靠山屯是什么地方……你比叔清楚……”

“王麻子……赵癞子……那帮老光棍,早就盯着秋萍了……我一死……她们娘俩……会被那帮畜生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林大山的话,如同生锈的钢针,狠狠刺入苏夜的大脑。

记忆的闸门轰然大开,前世那血淋淋的画面,如同水般将苏夜淹没。

前世的今天,他为了安抚濒死的林大山,满口答应会照顾沈秋萍和林婉儿。

可是,当他独自一人艰难地爬出深山,回到靠山屯后,他食言了。

1979年的冬天,物资匮乏到了极点,那是一个为了一口棒子面都能打破头的年代。

家家户户的余粮都见了底,每天都有人因为挨饿受冻而倒下。

在那个饥荒的年代,多一张嘴,就意味着自己少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当时的苏夜只有22岁,自私、怯懦、贪生怕死。

他把打猎带回来的野兔和狍子肉死死藏在地窖里,任凭沈秋萍带着林婉儿在风雪中绝望地哭喊,他家的木门也始终紧紧反锁着。

他甚至在心里安慰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要活命,这不能怪我。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夜痛苦地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痉挛起来,牙齿把嘴唇咬出了鲜血。

他忘不了,村里的王麻子仗着家里有两斤棒子面,半夜踹开了沈秋萍家的门。

那个三十六岁、温婉如水的女人,为了保护女儿清白,一头撞死在了自家的土炕沿上,鲜血染红了半边墙。

他更忘不了,林婉儿那个才十八岁、笑起来脸颊有酒窝的灵动女孩,在母亲死后,为了保留清白,也一头撞死。

在一个大雪封门的早晨,苏夜推开门,看到了冻死在自己家门槛上的林婉儿。

她瘦骨嶙峋,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烂土豆。

她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死死地盯着苏夜的房门,里面充满了绝望、怨毒和死不瞑目。

那一年,沈秋萍36岁,林婉儿18岁。

母女俩的死,成了苏夜前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哪怕他后来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离开了靠山屯,成了身价过亿的老板,住进了大别墅,开上了豪车。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沈秋萍那双绝望的泪眼,能看到林婉儿攥着烂土豆的冰冷尸体。

那种深入灵魂的愧疚和折磨,让他整整四十五年都不敢关灯睡觉,甚至要靠大把的安眠药才能入眠。

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痛哭流涕,扇自己的耳光,骂自己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小夜……小夜!”

林大山微弱的呼喊声,将苏夜从前世般的记忆中狠狠拉了回来。

林大山的手已经在逐渐失去温度,他死死盯着苏夜那张布满泪水的脸,眼神中透着哀求。

“叔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叔攒了半辈子的两百块钱,还有几斤全国通用粮票……”

林大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好几口,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前的狗皮袄。

“拿着那些东西……小夜……算叔求你了……”

“看在叔平时没少接济你的份上……你把秋萍和婉儿……托付给你了……”

“别让她们……别让她们被村里那帮人糟蹋了……行吗?”

林大山的眼神渐渐涣散,但那股执念支撑着他,死死瞪着眼睛,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在等,等苏夜的一个承诺。

只要苏夜摇头,或者有一丝迟疑,他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会化作厉鬼不得安生。

苏夜看着眼前这个生前为了靠山屯碎了心、甚至为了救自己被野猪撞过,此刻却像条老狗一样卑微哀求的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决绝,从苏夜的腔里轰然爆发。

“大山叔!”

苏夜猛地跪直了身体,一把将林大山冰冷的身子抱在怀里,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水般砸在林大山的脸上。

“我发誓!我苏夜指着老天爷发毒誓!”

苏夜的声音嘶哑而狂暴,穿透了山洞外呼啸的风雪,带着一股经历了两世生死的狠厉与决绝。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绝对不会!”

“从今天起,沈秋萍就是我亲婶娘,林婉儿就是我亲妹子!”

“我苏夜就算只剩下一口棒子面,也先紧着她们娘俩吃!我就是冻死、饿死,也绝不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苏夜死死握着林大山的手,目光亮得吓人,那是历经四十多年灵魂折磨后,重新找到救赎的疯狂。

“谁敢动她们一汗毛,我苏夜就活剥了他的皮!我拿命去跟他们拼!”

“大山叔,你放心走,你的老婆和女儿,我接了!我苏夜拿这条命护着她们!”

听着苏夜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股子亡命徒般凶狠的誓言,林大山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像换了个人、眼神变得如同一头护食孤狼般的年轻人,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好……好小子……”

“秋萍和婉儿……托付给你了……”

林大山紧握着苏夜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那句带着无尽牵挂的话语刚刚落下,林大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随后,他的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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