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坐在石凳上,望着远处的云。
这是她在云深小筑的第四天。
嫁衣还挂在房间里,凤冠上的珠子还没找全,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苏映雪在云深小筑的第五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地方穷是真的穷,但穷得有格调。
怎么说呢。
灶台是泥巴糊的,碗筷一共就三套,茶杯缺了两个口还在用,院子里那张石桌是用路边捡的石头垒的,唯一的装饰是歪脖子树上的秋千,而那个秋千,据裴元昭说,是沈清辞用自己的一件法袍改的。
“法袍?”苏映雪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一件法袍,”裴元昭面无表情地说,“据说是她以前穿的,灵蚕丝织的,能挡金丹期全力一击。”
“……用来做秋千绳?”
“嗯。”
苏映雪觉得自己心脏有点疼。
灵蚕丝法袍,修真界多少人求一件而不得,拿来当秋千绳?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很符合她对沈清辞的初步印象,这个人对“值不值”这三个字,似乎有自己独特的理解。
比如她觉得抢裴元昭碗里的肉值。
比如她觉得把法袍拆了做秋千值。
比如她觉得……留下苏映雪值。
第五天傍晚。
苏映雪做了一桌子菜。
经过两天的实验和失败,第一天粥糊了,第二天菜咸了,她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手感。今天是她第一次尝试做四菜一汤。
红烧灵菇、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碗蛋花汤,外加一道她从家里带来的配方,蜜汁烤鸡翅。
鸡翅是她求裴元昭下山买的。裴元昭一开始说不去,说山下集市太远,后来苏映雪说“那今晚吃面条”,他就出门了,来回只用了一个时辰,虽然苏映雪严重怀疑他用了御剑飞行。
“可以啊,”沈清辞坐在石桌旁,看着满桌子的菜,难得露出了赞叹的表情,“映雪,你是不是偷偷去学过?”
“没有,”苏映雪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就是在家的时候看母亲做过。我记性还行。”
“记性好就能做出来?”裴元昭表示怀疑,“我看过厨子做佛跳墙,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因为你看的时候在偷吃,本没学。”
裴元昭张了张嘴,发现苏映雪说得对。
他当时确实在偷吃。
三人都坐下,开始吃饭。
沈清辞吃饭的样子,苏映雪是第一次认真观察,因为这个人在有肉吃的时候,眼里就没有别人了。
她夹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
然后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剩下的鸡翅全部扫荡净。
苏映雪看了裴元昭一眼。
裴元昭正在吃青菜,表情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师兄,”苏映雪小声问,“你平时能吃到肉吗?”
“看运气。”
“什么运气?”
“看师父的心情。”
“那她心情好会给你留吗?”
“不会。心情好的时候她吃得更多。”
苏映雪沉默了三秒,把自己的那份鸡翅分了一半给裴元昭。
裴元昭看了她一眼。
“谢谢。”
“不客气。以后做饭的时候,我会提前把你的那份藏起来。”
沈清辞正在啃最后一块鸡骨头,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苏映雪面不改色,“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哦,”沈清辞信了,又开始喝汤。
苏映雪和裴元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这种战友般的默契,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瞬间拉近了不少。
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
天柱山的夜晚来得早,太阳一落山,山谷里就黑透了。但今晚的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天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清辞从屋里搬出了三把椅子,放在歪脖子树下。
“赏月。”她说。
裴元昭看了看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又看了看苏映雪。
“她说赏月的时候,”他对苏映雪说,“意思就是想听人聊天。”
“你说的?”
“她不会承认的。”
苏映雪看了看沈清辞,那个人已经躺进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正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洗掉了几分,看起来竟然有点……温柔。
“坐吧,”沈清辞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今晚月亮挺好的。”
苏映雪坐下了。
裴元昭也坐下了。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溪流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沉默了很久。
苏映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先开口的。也许是月亮太大,也许是夜风太温柔,也许是因为她实在憋了太多天,需要一个出口。
“我娘要把我嫁到无极宫。”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裴元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清辞也没说话,但她收起了二郎腿,坐直了一点。
“无极宫的二公子,”苏映雪继续说,“你们听说过吗?”
裴元昭点头。苏映雪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那个人,”裴元昭斟酌着词句,“风评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苏映雪纠正他,“是烂透了。娶过三任道侣,每一个都出了事。第一个失踪,第二个疯了,第三个被他关在无极宫后山,没人见过。”
她顿了顿。
“我娘知道这件事。我娘也知道。但他们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因为无极宫给了他们一个承诺,两家结盟,玄冰宫就能在上清盟里站稳脚跟。”
“你呢?”沈清辞问。
“我什么?”
“你自己怎么想?”
苏映雪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我当然不想嫁。”
“那就别嫁。”沈清辞说,语气平淡。
苏映雪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你说得轻巧。你知道无极宫是什么体量的门派吗?你知道如果我逃婚,他们会怎么对玄冰宫吗?”
“知道。”
“那你还……”
“你逃都逃了,现在回去也晚了。”沈清辞打断她,“管那么多嘛?”
苏映雪被她噎住了。
“映雪,”沈清辞说,声音很轻,“你穿着嫁衣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脸上的表情。”
“什么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轻松。”沈清辞歪头看着她,“你跑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终于解脱了?”
苏映雪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把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是。”她最终说,声音有点哑。
“那就够了。”沈清辞笑了,重新翘起二郎腿,“你既然已经跑出来了,就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是”
“没有可是。”
苏映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从小被精心养护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上还残留着出嫁前涂的蔻丹,大红色,喜庆的颜色。
现在那红色正在褪去,斑斑驳驳的,像她逃离的那个夜晚。
“我想留下来。”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清辞没有说话,但苏映雪余光看到她嘴角翘了起来。
“不过,”苏映雪补充道,“我现在还不想叫你师父。”
“为什么?”裴元昭嘴。
“我觉得她比我小。”
沈清辞笑了:“我确实比你小。但你修为没我高。”
“那也不能叫师父,叫不出口。”
“行,随你。”沈清辞摆了摆手,很大度,“叫什么都行,别叫沈宗主就行。”
“沈宗主?”
“没什么,顺嘴说的。”
苏映雪看了她一眼,隐隐觉得这句话背后有点什么,但没多想。
她以为是沈清辞以前在别的门派当过宗主之类的,虽然这个小门派的配置和“宗主”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那我叫你什么?”
“沈姑娘?清辞?阿辞?”
苏映雪试了试:“阿辞?”
沈清辞眯起眼睛笑了:“好听。”
苏映雪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称呼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