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昭来了半个月以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被骗了。
彻头彻尾地,被骗了。
事情要从第二天说起。
那天早上裴元昭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正准备去溪边洗漱,忽然闻到一股香味。
他循着味走到灶台边,沈清辞正在那里忙活。
准确地说,是正往外端两碗面。
“师父早。”裴元昭规矩地行礼。
“早。”沈清辞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裴元昭低头一看,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清澈见底,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煎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别说,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怎么?”沈清辞已经端着另一碗面坐到秋千上吃了起来,“不好吃?”
裴元昭嚼了两口,艰难地咽下去。
“好吃。”他说。
这是实话。确实好吃,比他想象的好吃多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清辞吃面的速度非常快,快到不像是在品尝美食,更像是……抢时间。
当时他没多想。
到了第三天早上。
裴元昭照例早起练剑,然后坐在石桌旁等早饭。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半个时辰。
沈清辞的房门终于开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涣散,走过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石桌,又看了一眼裴元昭。
“你怎么还没吃饭?”
裴元昭:“……”
“师父,”他尽量保持语气平和,“您没做。”
沈清辞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她说,“我忘了。”
然后她指了指灶台:“灶台在那儿,米在厨房左边的柜子里,调料在灶台上方的架子上,菜园子里有菜。你自己做吧。”
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了。
裴元昭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剑,感觉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他看了看灶台。
堂堂万剑阁少阁主,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让他做饭?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走向了灶台。
三天后,裴元昭已经能熟练地煮出两碗面了。
一碗给沈清辞,一碗给自己。
沈清辞每次吃完都说“明天我来做”,但第二天永远起不来。
到了第十天,裴元昭终于忍不了了。
那天他煮了一碗面,端到自己面前,面无表情地吃着。沈清辞从屋里出来,看到灶台上空空如也,又看了看裴元昭碗里的面。
“我的呢?”她问。
“没煮。”裴元昭说。
“为什么?”
“因为师父说今天您来做。”
沈清辞眨了眨眼。
“我说过吗?”
“说过。十天前说的。说了十次。”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裴元昭终生难忘的事,她凑过来,直接从裴元昭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塞进自己嘴里。
“嗯,”她嚼着肉点头,“手艺又进步了。”
裴元昭端着碗,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包灵兽肉,省着吃了好久,本来想今天犒劳一下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碗。
“师父。”
“嗯?”
“我想走。”
沈清辞正在嚼肉,闻言抬头看他,眼神无辜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您不会做饭。”
“我会啊,第一天不是做了吗?”
“就做了那一次。”
“那一次也是会啊。”
裴元昭觉得自己的逻辑受到了挑战。
在万剑阁的时候,他父亲教他剑道,教他阵法,教他如何与人论道,唯独没教过他,怎么和一个理直气壮赖账的女人讲道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端起碗,继续吃面。
沈清辞又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
那天晚上,裴元昭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还没走?
他想了很久,找不到答案。
万剑阁的少阁主,金丹巅峰剑修,放在外面也算是一号人物。结果在这儿给人当煮饭的,连肉都被抢。
第二天早上他背着剑出了门。
走了三百步,停下。
看了看前面的路,又回头看了看云深小筑的院子。
院子里,沈清辞正坐在秋千上喝茶,看到他背着剑出来,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挽留,不是失望,甚至不是在意。
就是那种“哦你要走了啊,慢走不送”的表情。
但偏偏就是这种表情,让裴元昭把脚步收了回来。
他转身走回院子,把剑放下,开始煮面。
沈清辞笑了一下。
后来裴元昭回忆起这件事,总结了一句话:
“我被她蛊惑了。”
当然,这些话他从来没敢当着沈清辞的面说。
第二十二天。
裴元昭已经彻底适应了“大师兄兼煮饭师傅兼门派管家兼账房先生”的角色。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种子其实也不错。
没人他练剑,没人拿他和谁比较,不用出席那些无聊的宴会,不用听长老们“少阁主这样”“少阁主那样”的唠叨。
唯一的心塞就是每次吃饭都要和师父抢肉。